天亮了。
马车驶出天衡城郊,沿着雪原上的官道往南。晨光从东边的雪山后面透出来,把整片雪原染成淡金色。很美,但没有人有心情看风景。
凌景年靠在车壁上,身上裹着两层外袍——朱鹮的,加上傅尘的。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偶尔咳嗽几声。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凌洛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已经看了很久了。从他靠在密道口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
十年。太多话想说,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盯他很久了。” 仇锦玥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无奈,“他不是纸糊的,盯不碎。”
凌洛落没有理她。
——让她看吧。残神的声音轻柔,——十年没见了。看一眼少一眼。
“你这话说得像他要死了一样。” 仇锦玥不满,“刚救出来就咒人家?”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算了。
识海里安静了。
凌景年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凌洛落。
“你识海里,住着几个人?”他问。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昨晚清楚了一些。
凌洛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盯着我,但眼神在别的地方。”凌景年说,“你在和谁说话。”
凌洛落沉默了一瞬。她忘了,哥哥从小就能看穿她的心思。十年过去,他还是能。
“三个。”她说,“万年前的。”
凌景年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事情。
“母亲的信,”他说,“你收到了?”
“收到了。‘去找哥哥’。”
“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
凌景年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释然的表情。
“她偏心。”他说,“给你的遗言是四个字。给我的,是一本书。”
凌洛落愣住。“什么书?”
“凌家的族谱。”凌景年说,“她让我带着族谱走,把凌家的血脉传下去。我没做到。族谱在逃出来的路上丢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会找回来的。”凌洛落说。
凌景年没有回答。
马车继续向南。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傅尘勒住缰绳,马车停下。
“前面有动静。”他掀开车帘,压低声音,“太后的追兵。不是仙族,是骑兵。大约三十人。”
凌洛落的心沉了一下。三十个骑兵。她现在这个状态——胳膊在抖,经脉被青厌剑的力量冲得七零八落,打不了。
“绕路?”朱鹮问。
“绕不了。两边都是悬崖,只有这一条路。”傅尘说,“要么打,要么——”
“你带他们走。”凌洛落说。
傅尘看着她。“你一个人打三十个骑兵?”
“不是打。是拖。”
“拖多久?”
“拖到你们找到路回来接我。”
傅尘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不是散漫的笑,是一种认命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不会算账。你死了,我欠的债找谁还?”
“那你留下来帮我。”
“我留下来,谁带你哥走?”傅尘看了一眼凌景年,“他需要大夫。陆慕笙在苍梧等着,晚一天都可能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