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边境线上停下时,天已经黑了。
傅尘勒住缰绳,跳下车,站在路边的界碑旁。界碑南面刻着“南安”,北面刻着“北虞”,和他第一次带凌洛落过境时一模一样。
但这次,他不往前走了。
“我只能送到这里。”傅尘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再往前,是太后的暗哨区。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凌洛落从车厢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北境的风很冷,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没有劝他继续送,也没有说不用。她只是看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有雪山连绵,白色的山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寒渊谷在北边。”傅尘伸手指了指雪山的方向,“从这里有两天路程。你骑马去,能快些。”
“马呢?”
傅尘吹了声口哨。片刻后,一匹黑马从路边的树林里走出来,鬃毛在月光下泛着光泽,眼睛很亮,像是知道要等谁。
“我的马。”傅尘说,“脚力好,耐寒。借你。”
凌洛落没有客气。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像是在催她出发。
“傅尘。”
“嗯。”
“多谢。”
傅尘抬起头,桃花眼在月光下弯了弯。说了一句:“别死。欠我的还没还。”
“欠你什么?”
“欠我一条命。”傅尘说,“之前在天衡城废园,你说‘是我欠你的’那句话呢?现在不认账了?”
凌洛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记着。”
她夹紧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北奔去。
傅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冷风吹过来,他裹紧了外袍。
“像。”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风说的,“真像。”
苍梧城的灯火在他身后,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
凌洛落骑马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到了天衡城郊。她没有进城,而是绕城而过,沿着陆慕笙给的地图,朝更北的方向走。
越往北,越冷。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黑马的鬃毛结了霜,但脚步依然稳。傅尘没有夸口,这匹马确实是好马。
午时,她到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地标——一棵孤零零的老松树,长在路边的石崖上。松树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是多年前有人留下的路标。
从老松树往西,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碎石坡,坡上堆着积雪,坡下是一条结了冰的溪流。
“寒渊谷在溪流的上游。” 仇锦玥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沿着溪走,两三个时辰能到。”
凌洛落下马,牵着黑马沿着溪边走。溪水结了冰,但冰层很厚,踩上去不会碎。她走在冰面上,马蹄踏在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溪流越来越窄,两岸的山壁越来越高。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进入了一条峡谷。
峡谷很窄,两侧的岩壁几乎垂直,头顶只能看到一线天。岩壁上挂着冰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排排透明的剑。
“到了。” 仇锦玥说,“寒渊谷。”
凌洛落停下脚步。
峡谷的尽头是一潭水。不大,方圆不过三丈,但水面上雾气缭绕,看不清潭底。潭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头顶的一线天。
——寒泉。
残神的声音沉了下来。
——万年了。还在。
“你来过?”凌洛落问。
——洛鸾来过。万年前,她在这里取过水。那时还没有仙族守护。现在有了。
凌洛落拔出短剑。青厌剑在指环中发烫,但没有出鞘。
雾气中有动静。不是风,是人。
两个灰袍人从雾气中走出,暗金色的眼睛,面无表情。鹞卫。比之前在废园遇到的那几个气息更强,像是专门守在这里的。
“凡人,擅入寒渊者——死。”
“不擅入。”凌洛落说,“来取水。取完就走。”
“寒泉水,不取。”
“不取也得取。”
青厌剑出鞘。这一次,她没有等剑带着她动。她握住剑柄,一步踏出,剑锋直指其中一名鹞卫。
不是冲动,是试探。试探自己的极限,试探青厌剑在她手中的力量,试探这具凡人的躯体还能承受多少。
第一名鹞卫格挡。青厌剑斩在仙剑上,火星四溅。凌洛落被震退两步,但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杀。” 青厌剑灵的声音在识海中炸开,冷冽如霜。
她再次冲上去。
剑锋交击,光影交错。
寒渊谷的雾气被剑气撕裂,露出潭水的真容——黑色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是寒泉水,在冰层下流动,像一条银色的蛇。
第二名鹞卫绕过战圈,朝她侧翼扑来。
——左后方。闪。
凌洛落没有闪。
她迎着第一名鹞卫的剑锋,踏前一步,青厌剑直刺。剑尖刺入鹞卫的肩膀,同时她的后背挨了第二名鹞卫一剑。
剧痛。
剑气割破她的外袍,在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服。
但她的剑没有停。青厌剑从第一名鹞卫的肩膀中拔出,横斩,斩向第二名鹞卫的脖颈。
第二名鹞卫后退,退得不够快。剑锋扫过他的咽喉,血喷涌而出。
一个死。一个伤。
伤的那个捂着肩膀,暗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凡人能伤仙族”这件事的恐惧。
“你用的是……青厌。”
“对。”
“你是……洛鸾。”
“不是。”凌洛落说,“我是她选的人。”
鹞卫看着她,退了数步,然后转身消失雾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