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文不禁叹气道:陛下言重了,吾儿为国捐躯,万死不辞。
梁晏拍拍他的背,继续道:是幼清不好,提起伤心事了,户部那些烂账,还有宋江国,朕身边能用的人,满打满算,也就庄叔你了。”
庄文眼眶微红,站起来就要跪。
梁晏一把扶住:我要庄叔帮我,户部的事,交给你幼清才放心。
庄文挣开他的手,深深叩了下去:臣必不负陛下之托,只是那靖安王可还在西宫?
听他提及刘恒,梁晏手一顿,秀眉微蹙,转瞬舒展开,扶起庄文低声道:靖安王还能为朕所用,右相不必费心。
庄文看着他:此人危险,陛下听老臣一句劝,早日处理掉,留下只是祸患。
梁晏目光微错,盯着庄文的眉心,温言道:右相所言,朕自有分寸。
庄文见劝不动他,只得说些旁事,二人又商谈了一盏茶的时间。
送走了庄文,梁晏长舒一口气,笔挺地坐在太师椅里,闭上眼睛,左手跑去拉开抽屉,熟门熟路地摸出一只小木雕,已经被摸得锃亮。他轻轻搓着那只木头小狼,睁开眼看向西宫的方向,嘴角挂起笑意,小狼,看你往哪儿跑。
他搓了一会儿,心念电转,前朝留下的烂账,国库大几百万的缺口,宋江国提到的那本九爷的帐,梁晏的思绪回到多年前,凉州那片塞外风沙。
大约几年前,梁晏还是个副将,年仅十八九的刘恒刚剿了一窝山匪,正指挥着亲兵清点缴获,金银珠宝堆了一地。
刘恒转头冲他笑,脸上还溅着血点子,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幼清,愣着干什么,见者有份,挑喜欢的拿!
梁晏没动,看着那个叫钱不多的军需官捧着个本子,颠颠地跑来:小殿下,这次收成不错,记上?
刘恒随手抓起一把金叶子,塞给旁边受伤的小兵,梁晏当时想:符离,对谁都是真好。刘恒又扔给钱不多一把:记上记上,老规矩,三成充公,五成分给弟兄们,剩下的嘛……他冲梁晏眨眨眼:留着咱们喝酒!
梁晏没应,心想:你酒量那么差,喝两杯就钻桌子底下,找都找不到,谁敢和你喝。
梁晏一下子坐直了,对着手里的木头小狼发了会儿呆。
“王德全。” 他忽然开口。
一直侍立在侧的老太监,闻声上前一步:老奴在。
梁晏捏着小狼,低声道:西宫那边,膳食用度如何?
王德全躬身,答得一丝不苟:回陛下,自靖安王入住,一切用度皆是按制,比照紫宸宫份例,减一等供给,未曾短缺。
梁晏将小木头扔进抽屉,淡淡道:传朕口谕,即日起,西宫膳食,全改素食,一应奢华用物,皆免。
王德全花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随深深低下头:遵旨。
奢华用物,王德全想了想,华服配饰?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冬天那些碳火,可现在尚未入冬,靖安王的零嘴?王德全小心翼翼道:甜食也免了?
梁晏恨恨道:免。
素食令下达后的第一顿,刘恒掀开食盒盖子,对着三碟绿的白的愣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筷子,把每样菜都夹了一筷子,嚼得咔嚓响。
送饭的小太监在旁边候着,大气不敢出。
刘恒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陛下这是想起我了。
自打前些天陛下发火,秦钟觉得自己这个西宫守卫,是过得越发难熬了,靖安王不知中了什么邪,天天来聊吃喝。
与此同时,靖安王刘恒正坐在淮水阁的软榻上和一根线较劲,他在补那件旧红袍,几针就缝成了一个瞎疙瘩,最后草草打个结,把线揪断了。补好衣服,他随手一披,看向窗外,阳光大好,他跳下软榻,从榻底下拉出小板凳,推门出去了。
秦钟正在犯愁,只听身边几个守卫小声道:来了,又来了。
只见靖安王又提着他那个锃光瓦亮的小板凳过来了,依旧是那件洗的发白的旧红袍,衣摆似乎多了个补丁,针脚能勒死马。不知这位爷又去干什么了,连衣服都刮破了,或许是又钻哪里的狗洞去了,秦钟想,他还是想跑吧。
刘恒提着板凳往太阳下一摆,他个子高,比守卫们高出一头,他眯着眼看了眼太阳,感慨道:到底是你们这边的日头足。
秦钟心想:来了,该问早晨吃了什么。
刘恒今天很安静,他从袖袋掏出一卷书看了起来,目光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量着几个守卫,目光从他们手臂的肌肉轮廓到佩刀,尤其是秦钟,刘恒的目光在他的下盘徘徊了一阵,复又看起书来。秦钟等了一会儿,却没见刘恒说话,他正疑惑,低头一看,见刘恒正坐在小板凳上,靠着墙看书,封皮上几个大字:风流剑客俏佳人。
秦钟费解,靖安王到底从哪淘来的这些话本子。正想着,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只见刘恒从袖袋里摸出几粒糖花生,嘎吱嘎吱嚼起来,花生的香气弥漫在夹道中。
刘恒抬头对上秦钟的目光,忽然一笑:秦校尉,早晨吃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