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儿前脚刚走，秦钟就从卫所开会回来。秋狝要开始了，他负责西宫的守卫工作，上面少不得又嘱咐了一遍，无非是让他们看得紧些，秋狝开始出入宫的人多繁杂，凡事涉及西宫的，事无巨细都要上报，秦钟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掏着耳朵往回走，路过宫墙夹道时，只见墙边贴着一个人，晌午的太阳下站得笔挺，正是新晋的折冲都尉景荣。秦钟低下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心里祈祷着别让景荣看见，景荣眼神极佳，隔老远就看见秦钟了，举起手小声招呼：秦大哥，秦校尉！

秦钟硬着头皮走过去，被景荣的汗味熏的止步不前，回礼道：景都尉。

景荣是个十八九的毛头小子，对自己的汗味毫不在意，凑到秦钟身边，神秘地说道：陛下在里面发火了，吓死个人。

陛下生气？

秦钟有些意外，他在西宫值守，自是比常人更多的瞻仰天颜，在他印象里，新帝文秀俊朗，对待宫人言语温和，若是偶有怒气，至多是吩咐他把门看得严些，别让靖安王又跑掉。

景荣点头，掰着手指数：我刚要进去，见陛下在训斥户部那个江尚书，赶紧退出来了，两河水患、流民泛滥、国库空虚，还有北疆的抚远将军王猛你知道不？

秦钟捂着鼻子：靖安王的旧部？他怎么了？

景荣咋呼：在绥远关哗变了，听说是因为冬衣分配不均的事，王猛截了运往别部的一批冬衣，与前来质问的巡边御史冲突，兵部与户部互相推诿，都说是钱粮吃紧，咱们陛下一眼就知道了，什么钱粮吃紧，其实是——

“朝中向来瞧不起凉武的降军。”秦钟结果话头。

这是秦钟的亲身体会，终于有机会说出口，景荣竖起大拇指：要搁以前，有大将军在，谁敢克扣凉武军的冬衣？

晌午艳阳高挂，晒得秦钟也滋滋冒油，他感觉自己已经被景荣的汗给浸入味了，准备告辞，景荣却拉着他不让走：秦大哥，听说你在西宫值守，能否和大将军说上话？

秦钟摇头，景荣有些失望：你都说不上吗？

秦钟无奈道：景都尉，卑职就是个看门的。

景荣挠挠头，发出质疑：不对，我记得你们所赵奎总说大将军常出来烦人。

秦钟想起靖安王和那把磨得油亮的小板凳，瞬间变脸，愤愤然：又是赵奎那厮！

一个兵部的郎官把景荣喊了进去，景荣临走拉着秦钟说：秦大哥，我先进去，等我下了朝会再来找你。

秦钟连声敷衍，希望景荣别再来找他，西宫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他整了整罩甲，转身往西宫方向走去。

景荣贴着墙边溜进大殿，站在末尾，看了一圈没见到新帝，却见身边的人扑通一声跪下，景荣转头一看，见新帝梁晏正黑着脸站在自己左侧，离得太近了，景荣甚至看见了梁晏鼻尖的一粒小黑痣。

江尚书还要说什么，梁晏看也没看他，径自走回案前，各地报灾的折子堆满了案头，梁晏的目光落到户部那份国库现存银钱粮草的简报上，指尖摩擦着那可怜的数字，低声道：这半年，既无大战，又无大典，钱粮都去哪了，凭空飞了不成。”

江尚书爬起来继续说道：陛下息怒，去岁各地收成本就普通，加之九边军需、各地采办、河道工程，款项流水般出去，回来的账册却对不上，各地税赋多有亏空，许多钱财不知去向——

梁晏将江尚书的话权当做放屁，已然平息了怒气，甚至带了点笑意，跟着重复道：好一个不知去向。

江尚书自觉不妙，又匍匐在地，梁晏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茶水，抬起头，脸颊上浮起些许血色：江成彬，冬衣的银子，户部到底拨了没有？

江成彬的老脸挂不住了：拨是拨了，只是——

他下意识朝左丞相宋江国看了一眼，宋江国微微垂目，正要开口，这点小动作，梁晏看在眼里，不言语，只端起了茶盅。

这时，右丞相庄文往前站了一步，径直对梁晏道：王猛那人臣见过，是个直肠子，不是逼到份上不会闹事，至于户部的账目，臣请旨，让御史台去查。

说完，庄文直直看左丞相向宋江国。

庄文算是两朝元老了，他一开口，满殿鸦雀无声。

宋江国终于抬起眼，慢慢道：

右相稍安勿躁，臣以为此事确实该查，可冬衣的事只是表象，臣听闻，当年凉武军中，九皇子刘恒曾有一本私账——

梁晏突然笑了，指着宋江国道：你们瞧瞧，左相消息倒是灵通，前朝的账，左相比朕还清楚。

宋江国声音戛然而止。梁晏止住笑，拿起案上户部的简报，扔到江成彬面前：江卿，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查不清，朕就请右相去查，到时候查出来的，就不只是钱的事了。”

庄文拱手道：臣领旨！

江成彬重重磕了一个头，宋江国垂着眼，一言不发。

散了朝，梁晏单独留下右相庄文，他关上御书房的门，转过屏风，他卸了冕旒，只束着简单的发髻，一袭月白长衫，衬得他略带稚气，他亲自给庄文倒了杯茶：庄叔，我，这几日总梦见我爹。

庄文看着他，仿佛又回到太学时光，赶忙接过茶：陛下……

梁晏扶他坐下：爹让我代阿煜多多照料你，可是你也看见了，这些朝政，幼清笨拙，总也理不清。

提起庄煜，庄文手一抖，茶水泼出半杯，想起去岁朱雀门一战，唯一的儿子在那夜战争中，被敌军主将刘恒一枪枭首。

梁晏见他反应颇大，拉着他的手继续道：阿煜走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帐子里坐了一夜，怪我，我若不激符离，他也不会下此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