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晏未入寝,他得知了刘恒逃跑的消息,没说什么,只是掏出了那只木头小狼,在烛光下看着。
这是他偷来的。
那时的刘恒经常会找个温暖又僻静的地方,随地大小睡。诸如晒衣服的台子,或者在火头军的灶旁,找本书扣在脸上,呼呼大睡起来。作为亲兵的高云帆,就静静蹲在他身边用匕首削木头,雕出一只惟妙惟肖的小猫来,轻轻放在刘恒手边。
梁晏很羡慕高云帆的坦然,他也想蹲在那里,可他没有理由,所以他有些妒忌。他私下建议刘恒,灶台处有风,下次睡在营帐里。刘恒只是回答不冷。梁晏心想不是冷不冷的问题,那小子整天跟你腻在一起算什么事。
后来刘恒认为高云帆过于孤僻,就把他的木头军团分给了营中的将士,将士们都很喜欢那些惟妙惟肖的小动物,有的挂在腰上,有的挂在马背上,纷纷称赞高云帆手巧。
而梁晏来晚了,刘恒那里只剩下一只小狼。梁晏伸手去要,刘恒不愿给他,只说让云帆给你雕个。梁晏想说我就要你这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隔天他趁刘恒外出,把枕边的小狼偷走了,他不想要更好的,他就要这个,沾着刘恒的温度和气味的。
刘恒找了好久没找到,也就随他而去了。
而梁晏正在和那木头小狼大眼瞪小眼,身前五步的位置跪着他的暗卫。温泽低着头,一板一眼地禀报:
目标钻了下水道,暗卫跟丢了,属下接到急报——赵奎等御林军的人在崇仁坊附近遭到袭击,疑似发现目标身影,金吾卫的秦钟已经追了去。
梁晏把小狼揣进怀里,起身走到温泽身边:
走吧,一起看看去。
刘恒在窄巷里狂奔,左臂还在流血,他捂着伤口,却听得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只有一人,稳健而步步紧逼。
刘恒回头看了一眼。
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秦钟,此刻像一条猎犬,死咬不放。秦钟是步兵出身,耐力好,跟他拼体力,自己这残血之躯撑不了多久。屠灵玉家的后门就在前面那条巷子,但他不能把人引过去。
如何留个信号?
怎么甩掉秦钟?
刘恒忽然停下脚步,靠着墙壁喘息着,回首望向几部开外的秦钟:不跑了,秦校尉。
秦钟见他这幅样子,知道他跑不了多远。他慢慢向刘恒走去,沉声道:殿下,和卑职回去吧。
刘恒借着月光看向秦钟,眼睛里是罕见的坦诚:我也有个妹妹,她叫刘稚,她和婉儿一样,喜欢缠着我。
秦钟脚步慢下来,心生警惕,这人又要说什么,直接拿下他,还是让他说完?
刘恒见他迟疑,笑了一下继续说:这里左右无梁晏的人,你同我一起走,日后婉儿的药,我们包了。
秦钟的脚步果然停住了,他当然记得那两只老山参,和那些散碎银两:殿下,卑职的腰牌还在你身上。
刘恒的左手有些颤抖,血浸透了他的衣袖,顺着指尖滴在地上,他低头解下腰牌,扔给秦钟,同时继续给秦钟算账:
梁晏不会管婉儿的,婉儿的药很贵,你付不起。
秦钟接住腰牌,上面有几个血指印,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刘恒把后脑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你要是真觉得把我抓回去婉儿就能活,你就动手,我不跑了。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御林军杂乱的脚步声。秦钟低头看着这个瘫坐在墙角的人,忽然想起某个午后,他坐在小板凳上,靠墙看书,阳光好,风吹着他的旧红袍。
秦钟犹豫着开口:你跑不掉的,就算我不追,御林军也在外面封着,你出不了长安。
刘恒轻声说:那是我的事。你只说追还是不追。
秦钟向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刘恒的手臂,力道不重,他低声道:走吧,殿下。
刘恒睁开眼,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只手,没有锁拿的力道,只是搭着。他明白了,秦钟不会放他走,但秦钟也不想他死。
“……好,我不为难你。”
刘恒扶着墙起身,慢腾腾地跟着秦钟往回挪动。走了几步,他突然面露痛苦的表情。
秦钟连忙松开手,问:怎么了?
刘恒低头喃喃道:怎么了?,紧跟着抬手迎面抽了秦钟一记大耳光,啪地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