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春末,阳光正好,七八岁的白修远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个机关精巧的木器,忽见自家母亲长公主殿下,提着一个泥猴走了进来。
那孩子仿佛刚从土里刨出来,衣衫褴褛,脸上唯有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股不服管的野性。
白修远乌溜溜的眼珠一转,丢下木器就凑了上去,叽叽喳喳:娘,这是给我新买的杂役吗?瞧着倒有把子力气。
那泥猴闻言,目光更凶了。
“敢瞪侯爷?”白修远插着腰,觉得自己威严极了。
长公主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里的孩子往前带了带:远儿,莫要胡闹,这是你九弟,刘恒。
“啥?”
白修远夸张地跳后一步,手指着那泥猴,声音都劈了叉:这玩意儿是皇子?!
他想象中的皇子,哪个不是锦衣华服,斯文有礼?比如那个整日俩眼朝天的太子,或者那个彬彬有礼的老五。
回应他的是刘恒骂声:夯货!
白修远何曾受过这等辱骂,当即炸了毛,跳起来扯住长公主的衣袖:娘!他骂我!你听见了没!
长公主揉了揉眉心,显然对这场面也颇为头痛,只对左右宫人道:带殿下去洗洗干净。
宫人刚松开手,刘恒脚一沾地,宛如脱缰的野马,迈开那两条小长腿就往外冲。
“刘恒你别跑!”白修远气得大叫。
长公主只得下令:抓住他!
几个宫人慌忙围追堵截,又不敢真用力,只能软声劝着:小殿下,您要去哪儿啊?
“找我娘!”刘恒一边躲闪,一边执拗地喊着,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白修远见状,撸起袖子,亲自上阵:小东西,侯爷还弄不了你?!
他刚扑过去,刘恒回头,照着他伸过来的胳膊就是狠狠一口。
“哇——娘!!!”剧痛袭来,白小侯爷金尊玉贵,哪里受过这个,当即涕泪横流,嚎啕出声。
刘恒见他哭了,停下脚步,扯开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清晰无比地补上一刀:废物!
一场鸡飞狗跳之后,刘恒终究被宫人们半哄半抱地带了下去。待他再次被领到堂前时,整个厅堂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他换上了一身白修远的雪绸小褂,微卷的黑发被勉强束成双髻,坠着精巧的金环,与他耳垂上那两枚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碧绿翠玉坠子交相辉映。
清水洗去了所有污垢,露出底下莹白胜雪的肌肤。巴掌大的小脸上,剑眉之下,几乎被一对水光潋滟、又飞扬跋扈的大眼睛占去半壁江山。那眼角微微上挑,密匝匝的长睫,衬得眼若春水微微荡漾。此刻他红润的唇微微嘟着,还在为刚才的战败耿耿于怀。
这张脸,端的是秾丽精致,宛若画中仙童,却又因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野性,活色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