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朱雀门被围的第二十七天,天光微熹。
浑身浴血的刘恒没有休息,他扔下沉乌枪,将刚刚收割的敌军头颅,一颗又一颗,堆砌在高高的城墙上。他要用敌人的尸骨,为他最好的朋友,筑起一座举世无双的墓碑。
“小白子,你不是怕寂寞嘛。”
他提着一颗头颅蹲在那座尸山旁,轻声说:“你看,这些都是给你送行的仪仗,热闹吗?”
他想起了那朵红梅花。他的西宫院子里就有一棵。小白子经常说:你这破院子,就这一棵梅树好看。
刘恒低下头,把手里那颗头颅轻轻放在最顶端:
“这下不寂寞了吧。”
他闭上眼睛,听着北风呼啸,似乎在听小白子说话,他微微笑着,点点头,风卷着血腥气,吹动他染血的朱袍和散乱的黑发。远处有乌鸦在叫,声声啼血。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从地狱爬出来,正在举行血祭的恶鬼。
梁晏握着千里镜望向城楼,在晨光照耀下,突然看到那座人骨堆出的小型京观,庄煜也赫然在列。他生生捏碎了手中的千里镜,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晕倒的庄文被军医簇拥着,梁晏看了他一眼,道:传令,明日总攻!
那座小小的京观,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梁晏的脸上。而城楼上,刘恒只是扶着冰冷的城砖,漠然地望着远方,仿佛灵魂已被那座小小的京观一同埋葬。
第二天清晨,风雪稍歇。
梁晏策马来到阵前,距离城门只有一箭之地。他勒住马,大声道:刘恒,你看看你身后还有几个人?
“钱不多跑了,狼骑散了,你的援军,一个都没来。”
“你守的这座城,你父皇和哥哥们早就不管了。”
“你在为谁卖命?”
“降了吧。”
刘恒缓缓直起身,环顾四周。城墙上,只剩下寥寥数十名伤痕累累的亲卫,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刘恒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他深吸一口气,决绝道:你们都走吧。
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大将军?!”
“这个仗,没必要再打下去了。”
刘恒望着城下的大军:投降吧,梁晏他不会杀降卒。
“我们不走!”
“凉武军没有孬种!我们跟您死战到底!”
刘恒猛地瞪向他们,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何必白白浪费掉性命?你们的命,不比这狗屁皇位更值钱吗?走!
一个年轻的士兵带着哭腔: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刘恒缓缓低下头,整了整松掉的战甲:别管我。
众人依旧不动,甚至有人重新握紧了刀剑,一副要与城共存亡的架势。刘恒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毫不犹豫地横在了自己脖颈上,瞬间压出一道血线:走!你们再不走,我现在就死在这里!
剩下的几十名士兵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大将军如此决绝,甚至以死相逼。最终,残存的士兵们放下了武器,一步一步,走下了城墙。
刘恒扒着城墙,看着他们走远了,走进了梁晏的阵营。沉重的朱雀门,最后一道防线,如今只剩下刘恒一个人。
他扔掉了架在脖子上的刀,当啷一声,在死寂的城头格外刺耳。
他缓缓转过身,迎着朝阳,眯起眼,最后看了一眼白雪覆盖的长安城,和远处朦朦胧胧的金殿。他知道戎马一生总有一死,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对手是他曾经最好的,朋友。
梁晏骑在骏马上,望着城头那个孤零零的红色身影,最后一次喊道:符离,降了吧!
刘恒弯腰捡起沉乌枪,扛在肩头。
他的身影从墙头消失了。不一会儿,在梁晏和数万大军的注视下,朱雀门那扇大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