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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五箭 朱雀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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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恒站在巨大的门洞中央,他扛着沉乌枪,目光直直地落在梁晏身上,平静的声音传遍了战场:

梁晏,国已不国,家已无家。

我刘恒,今日选择与长安城,共存亡。

(朱雀门·完)

御书房里,梁晏松开了攥着木头小狼的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疤,正是朱雀门那天被割破的伤口。他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有些晃眼,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声响,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秋狝的队伍在准备了。

他将木头小狼放回抽屉,仿佛关上了一整个朱雀门的风和血。他看着西宫的方向,血债已经欠下了,那又怎样,至少那个人还好好的活在他身边,他笑了一下,嘴唇又裂开了。

秋狝的前一天,王德全又捧着那套库底子做的骑射服来了。刘恒依旧穿着那件旧了的圆领泥金虞美人红袍子,虽然洗的褪了色,还有横七竖八的大小补丁。已经是深秋了,那件红袍过于单薄,冻得他直打喷嚏,但他坚持不换。

王德全不敢说让他光着去,只在暗地里和满福串通好,第二天晨起时把刘恒那套旧衣服藏起来,新衣服放枕边。

秋狝的早晨,刘恒看着那套雪白的骑射服,用看叛徒的眼神看着满福,满福又吓得匍匐在地。不过刘恒不在乎,他也不是被背叛一次了。

由于伤口的原因,他整个人都病恹恹的。勉为其难地换上华服,刘恒走到铜镜前,自朱雀门一战后元气大伤,他清减太多,原先的骨架如今撑起这身衣服,竟有了几分峭拔疏离的味道,牙白色衬得他肤色瓷白,金冠束住微卷的墨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乌浓的眉目,透出天潢贵胄的矜贵与锋利。

尺寸竟是大致合身的,可见梁晏确实没白摸。他对着镜子微微侧身,牙白的长衫,鹿皮长靴,他身高腿长,自有一派风流。王德全在旁侍立,一通好夸。

刘恒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要想俏一身孝,这是给谁戴孝呢,梁晏吗?

王德全低头,假装没听见。

出了西宫,夹道里等着他的,是一辆灰扑扑的马车。秦钟带着一队金吾卫站在马车后面,整装待发。刘恒以为梁晏至少会给他一匹杂种马,但梁晏没有给他骑马的机会,因为他知道那人骑马比走路还熟练。

刘恒看着眼前这辆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马车,抬腿踩上踏板,车架嘎吱响了一声,似乎不堪重负。满福看着主子掀起帘子上了车,轿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马很不情愿地喷着鼻息,刨了刨地。

一只脚从轿厢前伸了出来,刘恒挑起窗帘勾勾手:满福,上来。

满福心想这哪儿有我坐的地方,不由得抱怨道:主子,这车也太小了。

刘恒把两条腿长条条地叠起来,学着梁晏的语气说道:人家费心准备的,车也好,衣服也好,不就是想告诉我,符离,你永远矮朕半头。

时辰到,秋狝的仪仗动了起来。

刘恒坐在那辆嘎吱作响的小马车里,透过摇晃的窗帘缝隙,看见梁晏那辆漆金六驾马车,辔头披着新缎,马鞍的银饰亮闪闪的,被几列金吾卫簇拥着。梁晏本人没露脸,马车四周三丈之内没有闲人,连骑马的近臣都自觉地隔着距离。

刘恒低声说:排场不小。

他在凉州带兵的时候,从来不要这种阵仗,多余东西全是累赘。梁晏的禁军步骑加起来少说两三千,分作前导、中护、后押三阵,旌旗如林,马蹄踏起的尘土如烟雾。

刘恒的小马车跟在队伍中间。他身体不适,闭着眼打瞌睡。车里太小了,满福只能坐在马车夫的一旁,屁股后面顶着刘恒的两只脚。秦钟的队伍紧跟着小灰马车,生怕这位王爷又生出什么变故来。

景荣恰好就在秦钟后面带队,他催马上前,走到秦钟身边小声问:秦大哥,大将军在里面吗?

秦钟点点头又摇头。景荣不管他了,打马走到小马车一旁,小声喊着大将军。秦钟连忙上前驱赶他,景荣隔着秦钟和窗帘,絮絮叨叨地开始表达自己的倾慕之情,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兵书,企图塞进马车的小窗子里:求大将军赐字!

秦钟一把夺过书,翻了翻,确实是平常兵书。刘恒在车里被吵的睡不着,探身低声和满福说了什么,满福转过身来,大大咧咧说:我们主子说了,赐字也行,一个字收费五十两。

满福得意地比划了一个五,秦钟和景荣都愣住了。小灰马车嘎吱嘎吱地从他们面前滑了过去,秦钟连忙打马跟了上去,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景荣。刘恒的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车队行至禁苑门口,停下来整队验符。刘恒趁隙挑起帘子,往外望去。禁苑的秋色层林尽染,远山挂着薄霜,近处的猎场空地已经开始布围,帐、彩旗、搭好的箭靶和草垛,将士们在寒风中排开阵型,马匹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刘恒听着号角声,呼吸着空气中的干草和马粪的味道,仿佛又回到了凉州的某个午后。

他看见一个将军模样的人策马从队伍中穿过去,□□是匹枣骝,马鞍旁挂着一张大弓。那人也回首,两人目光相对,那人立刻催马跑远了。是韩春生,刘恒放下窗帘,没说话。

满福蹲在车沿上,偷偷看了他一眼,不敢开口。

刘恒坐的腿都木了,掀起帘子打算从车厢里出来活动一番。

景荣还没从一个字五十两的打击里缓过来,就看见一条逆天长腿从车厢里伸出来,紧跟着刘恒就像变戏法一样,从那狭小的车厢里一节一节地伸展了出来,站直了,比马车还高出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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