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晏说完赏,顿了顿。他刚死里逃生,手脚冰凉。赏什么呢,那人刚刚差点杀了自己。他微凉的指尖互相揉搓着,试图恢复血流。然而就是这一箭,提醒了他,九皇子还活着,活在那个野狗一样的靖安王躯壳里。他低头看着野猪的尸体,箭贯穿野猪的头颅,血色染红了尾羽。他还在,梁晏的嘴角勾起一道优雅的弧度,差点就死了,自己居然还在高兴。
他方才被甩下马背,后背砸在一片碎石上,玄色骑射服上全是土,右肩处划了道口子,露出底下擦红的皮肉。他俯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对一旁的御林军道:
“先救人。伤了的抬去医帐,死伤各有抚恤,回头递折子。”
御林军领命散开。温泽带着两个暗卫走过来,低声和梁晏说了些什么。
猎场上的人刚经历了生死时刻,都惊魂不定地喘息着。景荣搀着宋虞山,几个大臣捂着磕破的伤处,坐在地上直喘气。那匹被惊了的大宛骝站在十几步外,还在甩尾巴。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梁晏身上,等着看新帝对这场赛事的最终判决。梁晏抬起头,看向刘恒:“靖安王想要什么,加官进爵还是涨俸禄,朕都依你。”
刘恒听了嗤笑一声,不假思索地指着梁晏脚下的野猪道:“臣就要这野猪,谢陛下恩赐。”
见刘恒的狗脾气又发作,梁晏的脸色迅速沉下去,他深吸口气,调整表情,只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笑意深沉地点头:“好,都依你。”
“把这猪抬走,煎炒烹炸,让后厨多想几个花样,给王爷备着。”
既然刘恒开口要了,他没有不给的道理,不过是一头野猪而已。他拉过缰绳,重新上马。
“多谢陛下。臣告退。”刘恒不想在这里继续纠缠,刺客的尸体还在林子深处,他想去再看看,到底是哪个想杀他。
“王爷留步。”
梁晏骑在高头大马上,俯视着全场,扬声道:“今日围猎,出了些意外。又是刺客,又是野猪,刺客朕已经着手去查了,至于野猪——”
众人纷纷看向那头横尸的畜生。宋虞山靠在景荣身上,扇子也不摇了。
“东边围栏开了一道口子。”梁晏继续用聊天的口吻说着,“这畜生就从缺口进来,冲撞了诸位,是朕招待不周。”
“东区围栏,是谁值守?”
一个队正出列,跪在地上:“回陛下,是卑职周彪。”
梁晏颇为和蔼地问道:“围栏缺口,你巡的时候没看见?”
周彪趴在地上,昨晚他根本没巡查,只是象征性地看了一圈,正巧有几个西营的队正来找他喝酒,几人喝到大天亮,他吓得两腿发抖:“回陛下,昨日巡查时尚未发现——”
梁晏哦了一声,弯下腰俯视他,低声质问:“昨日没发现,今日也没发现,要你何用?”
周彪不停地磕头:“卑职失职,请陛下责罚。”
一旁的金吾卫校尉孙雄也出列跪下:“是臣督导不严,请陛下一并责罚。”
梁晏坐直身体,朗声道:“周彪杖四十,革职下狱,三日后处斩。孙雄,督导不力,杖四十降两级,革职下狱待审。”
周彪瘫在地上,被两个侍卫拖了下去。孙雄磕了个头:“臣……谢陛下隆恩。”
一旁的秦钟打了个冷战,暗想刚刚靖安王若是真走了,自己岂不是人头不保。
梁晏调转马头,走了几步,他忽然朝刘恒的方向瞥了一眼。刘恒已经催马离开了。梁晏看着他的背影,牙白衣袖似是染了血。梁晏想像以往一样追上去,问问他伤了哪里,可他不知要以什么身份去问,他忽然有些怨恨二人之间这么近、又那么远的距离。
梁晏转过头,心里有了计较,脸颊挂上笑,策马扬长而去。
刘恒赶去刺客那里的时候,现场已经清理干净了。梁晏的人动作真快。刘恒在林子里走了两圈,没发现什么线索,只觉得浑身乏力,似乎是伤口在疼。
他牵着马慢吞吞地往营帐方向走去,忽然看见一只斑斓的锦鸡立在枝头。他手也不疼了,头也不晕了,匍匐着摸起一块石头,解下发绳拴住,猛地抡圆了胳膊甩出去!石头不偏不倚,正中锦鸡的脑袋。锦鸡被打懵了,在地上挣扎。
刘恒兴冲冲地跑过去拎起鸡,利落地用发绳绑住。一抬头却看见梁晏骑着大宛马,停在林道尽头。就他一人,显然是看了有一会儿了。
梁晏看着他流血的手臂,和一头乱发中巴掌大的脸,冷冷地说:“靖安王若是饿了,朕让御膳房给你做。何必亲自动手,又弄一身伤?”
刘恒拎着鸡骑上马,一踢马腹低喝道:“走!”
梁晏不解:“符离,你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