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诺生产的那天,是初春的一个凌晨。
离预产期还有一周,顾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自从知道了她怀孕的消息,他就把自己的手机调成了二十四小时不静音,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电话。
电话是程千诺自己打的。
“顾辰,”她的声音有些急促,但还算镇定,“我要生了,现在准备去医院。你要来吗?”
“我马上到。”
顾辰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自第一次陪程千诺产检后,他就在她家旁边买了一套房。程千诺想到儿子知道爸爸就搬到自家房子住时那兴奋的样子,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顾辰跑到程千诺家门口的时候,门正好打开。家里阿姨拿着待产包扶着程千诺正准备出门。顾辰忙上前搀扶着程千诺。
凌晨的城市空旷而安静,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车。顾辰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嘴里还不忘安慰着程千诺。
顾辰抱着程千诺下车,医院里已经有人在等,她马上被推进了产房。
顾辰站在外面,听着产房里传出一声声压抑的叫声。他实在没忍不住,推开产房的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程千诺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她的脸色苍白,嘴唇被咬出了血印,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她的眼睛很亮,看到顾辰进来,甚至还弯了一下嘴角,算是打了招呼。
“你怎么进来了?”她说,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沙哑。
顾辰走到床边,不知道该站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话:“疼吗?”
程千诺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讽刺,不是无奈,而是真的觉得好笑。她用了那么大的力气在生孩子,这个男人站在旁边问她疼不疼。
“你这不是废话吗?”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虚弱的嗔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顾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抽回去,大概是已经没有力气抽了,也可能是因为她觉得,在这个时刻,握一下也没关系。
程千诺的宫缩又来了,她咬紧牙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顾辰的手指,攥得他骨头生疼。他没有吭声,就这么让她攥着,另一只手笨拙地抚着她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千诺,我在呢。”他低声说,“你加油,我在这儿陪着你。”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顾辰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两个小时。
他看着程千诺一次次地被宫缩吞噬,看着她咬碎牙关硬扛着,听着助产士一遍遍地喊“用力”,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握着她的手,给她递水,帮她擦汗,说一些他自己都听不清的、乱七八糟的鼓励的话。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大概一直在说“千诺加油”“千诺你可以的”“千诺我在这儿”。
他只记得程千诺有一次宫缩的间隙偏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全是汗水和泪水的混合物,但她看他的那个眼神,和这几个月以来的所有的眼神都不一样。
那个眼神里没有客气,没有疏离,没有“随你”那种听天由命的淡漠。那个眼神里只有一个正在历经生死考验的女人,对一个她信任的人的本能的依赖。
只是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