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域里的人都叫他穆先生。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正抱着一只羊。
准确地说,是一只受了伤、脾气很坏、还试图用脑袋顶穿我肚子的羊。
噢。
这听起来一点也不浪漫。
可事实就是这样。
那天的白羊宫亮得过分。
石柱白得像一排沉默的巨人,一根根撑起通往十二宫的天空。
山风从台阶尽头砸下来,带着雪,带着青草涩,带着石灰粉那种干巴巴的呛,还有一点点被太阳晒暖的羊毛膻,那些味道全灌进了我肺里,一刻不停地提醒我,你不是上山踏青的。
我跪在宫门前,怀里的羊还在蹬腿。
“别动。”我小声哄它,“我知道你很疼,可是你再踢我,我就要和你一起从台阶上滚下去了。”
它显然听不懂人话,后蹄精准无误地踢中了我的下巴,那一瞬,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随即,眼前一黑。
就在我抱着羊向后仰倒,准备和白羊宫门前的石阶来一次亲密接触时,一股温柔而强大的力量忽然托住了我的后背。
那不是手。
那像是一阵风,又像是一片看不见的星光。
我和怀里的羊一起悬在半空。
那只羊终于安静了,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它突然理解了神明的伟大。
而我,比它更狼狈。
“你还好吗?”有人在我头顶问。
那声音很轻,很温和,像山顶积雪融化后流过石缝的水。
我慢慢抬起头。
只见白羊宫门口站着一个人。
淡紫色的长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眉眼清冷,神情平静。
他穿着素白的长袍,袖口被晨光镀上一层浅金色,只是往那儿一站,整座白羊宫都像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他是谁。
白羊座黄金圣斗士,穆先生。
关于他的传闻我能背出一整页,修复圣衣,隔空移石,水晶墙挡住山崩海啸,谈笑间把人送进星光尽头。
可现在那些都不重要。
这一刻,那位大人正低头看着我,眼里没有一点传闻中的威压,只有一点浅浅的担忧。
噢。
糟糕。
颧骨烫得厉害,血液一股脑往太阳穴上冲。
不是因为害羞,绝不是。
只是因为刚才那只该死的羊踢中了我的下巴,那股血气还在往上涌。
“我,我没事。”我立刻说,话音刚落,下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嘶……”
那双温和的眼睛垂下来,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并不明显,只是他的眼睫微微低了低,那双温和的眼睛朝我很快地眨了眨,唇边的线条柔和了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让我怀里的羊都显得不那么可恶了。
他抬起手。
我和羊一起缓缓落回地面。
“它摔伤了。”他说。
“嗯。”我赶紧点头,“它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我正好路过,就想送它上来找药。听说白羊宫这里有……”
我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非常失礼。
他是黄金圣斗士,是白羊宫的主人,是能够修复圣衣的大人。
而我却抱着一只羊来找药。
我真是很有前途。
再过几天,或许还能抱着一只鸡去教皇殿请求圣域让它每天下一个蛋。
可这位圣斗士大人却没有介意。
他走下台阶,在我面前蹲下,伸手轻轻覆住羊受伤的后腿。淡淡的金色小宇宙从他的掌心亮起,温暖得像春天的日光。
那只刚才还凶得像小型战车的羊忽然安静下来,脑袋低低垂着,甚至还往穆先生的手心里蹭了蹭。
羊毛扫过我手背,糙得像一把晒干的细刷。
我震惊地看着它。
叛徒。
刚才踢我的时候,它可不是这个态度。
“骨头断了。”穆先生检查了羊的后腿,温声道,”可以治。”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你呢?”
“我?”
“你的下巴。”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疼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重新抬起,视线落在我脸上。
我立刻把手放下,努力露出一个温柔可爱的笑容,“真的没事。”
沉静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来。
指尖很凉,轻轻碰到我下巴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住了。
先是皮下猛地一蜇,随即那点尖锐消散下去,换成迟钝的热慢慢拱上来,像淤血被人用手指一点一点按揉开。
不是因为疼。
好吧,也有一点疼。
但更多是因为,那位大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我能闻见他衣袖上干净的皂角香,近到我能看见他眼底浅浅的星光,近到我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只能死死抱住那只羊。
羊好奇地看着我,“咩。”
我垂着双眼,“闭嘴。”
他终于真的笑了。
这一次,我看清了。
他的笑很浅,就像是被风吹过湖面的羽毛。
“没有伤到骨头。”他说,“不过会肿。”
“会很难看吗?”
这句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噢,女神啊。
我为什么要在白羊座黄金圣斗士面前关心自己的下巴会不会难看?
温和的白羊宫守护者却认真地打量了我一眼。
“不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轻微肿胀,冷敷之后会好。跟我来。”
噢。
很好。
我抱着羊,认真点头,装作自己并没有因为对方离得太近就忘记了呼吸。
*
白羊宫的药室比我想象中安静。
靠墙摆着一排排木柜,里面放着药草、绷带、细针、打磨过的圣衣碎片,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银色器具。
窗外是铺满山坡的阳光,风吹过时,挂在窗边的小铜铃会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白羊宫的主人把羊安置在软垫上。
它居然很乖,只是偶尔才会咩咩叫一声。
我坐在一旁,接过了那杯热茶,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第一次踏进白羊宫就被震住的山下姑娘。
修复室另一边,一个小男孩正踩在矮凳上整理工具。他头发乱糟糟,动作很快,怀里抱着一块比他脸还大的圣衣残片。
听见羊叫,他立刻探头瞧过来,瞳仁亮晶晶的,像发现了某种新玩具。
“穆先生,那是羊吗?”
穆先生没有回头,“贵鬼,先把三号细锉放回去。”
“可是它看起来很凶。”
我垂眼瞅着怀里的羊。
那只刚刚踢过我下巴的罪犯,非常配合地露出一副无辜表情。
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二次伤害。
“你叫什么名字?”穆先生问,一面将用棉布包裹的冰块递了过来。
“莉安。”我赶紧放下茶杯,双手接了过来,“山下村子的莉安。”
“经常来圣域?”
“不经常。”我摇了摇头,“替村里送过一次药草。”
“这一路不近。”
“还好。”我捧着冰块,笑了笑,“山上的风很好,花也很好看。”
他说,“你不怕?”
“怕什么?”
“圣域。”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怕。
谁会不怕呢?
山很陡。
山上还有有黄金圣斗士,有神殿,有陡得像要通往天空的台阶。
随便一个杂兵都能跑得比山羊还快,而我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蜂蜜饼做得不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