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望着他,还是摇了摇头,“如果是为了救谁,就没有那么怕。”
这句话说出口后,药室里安静了一瞬。
白羊宫的主人望着我。
他的眼神很静,却不空。
他好像能看进人的心里,把那些我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整理清楚的小小勇气,轻轻放在阳光下。
“你很好。”他说。
我低下头,手指悄悄捏紧了手里冰寒的东西。
视线落在茶汤里,不敢久停在他眼底。
可他若再看过来,我大概还是会抬一下眼。
这没有办法,我忍不住。
“我只是……不太会看着别人受伤。”
“这已经很难得。”
*
叮铃铃!
窗边铜铃忽然被风吹响。
下一秒,木桌上的茶水猛地荡了一下。
不。
不是风。
整座白羊宫都震了一下。
药柜里的瓶子叮当乱撞,像在抗议。那只睡着的羊惊醒,猛地站起来,差点一脚踹翻我的良心。
窗外原本亮堂堂的天不知何时暗下去,像有一片巨大的阴影从山脊后爬上来,贪婪地舔白羊宫的檐角。
我手中的冰块啪地摔在地上。
药室外传来杂兵惊慌的喊声,一声叠一声,跟赶集似的。
“穆大人!”
“有东西闯过了山门!”
“它在往白羊宫来了!”
还有人绊倒了什么,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我还没把舌头捋直,他已经站起身。
他仍旧很安静。
可那一瞬,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是凶狠。
也不是冰冷。
像沉睡的星海忽然睁开眼。
温和还在。
强大也在。
强大得让人差点忘了呼吸。
噢。
我当然还记得呼吸。
我跟着他跑到宫门前。
台阶上拖着一道道黑痕。
腥甜的味道挂在了我的鼻尖上。
盖过了羊毛膻。
盖过了石灰涩。
盖过了我心里那点还没来得及成型的侥幸。
然后,我看见了那东西。
一团漆黑的影子正沿着台阶往上爬,它没有完整的形体,像雾,又像被烧焦的布。凡是它经过的地方,石阶都被腐蚀出深黑色的痕迹。
几名杂兵被它逼得连连后退,有人摔倒在地,惊恐地用手撑着石面往后挪。
“别靠近它!”穆先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混乱。
他向前踏出一步。
我看见他的长发被风吹起,看见金色的小宇宙在他身周燃烧。
也看见那团怪物忽然停住,像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莉安。”他没有回头,“带他们退到宫内。”
“可是你……”
“我在这里。”
这四个字很轻。
却像一道墙。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我立刻转身去扶摔倒的杂兵。那人抖得厉害,我几乎拖不动他,只能咬牙把他的胳膊架到肩上。
“快起来!”我小声说,“穆先生在前面,你总不能比一只羊还胆小!”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被一只山下姑娘用羊羞辱,居然真的站起来了。
他们跌跌撞撞退向宫内。
就在那时,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我忍不住回头。
那团黑影猛地张开。
它不像雾了,更像一张被烧焦的、活着的兽皮。边缘翻卷着漆黑火星,数十条影刺从里面暴射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得近乎金属摩擦的声音。
我只来得及攥紧杂兵的袖口。
下一瞬,那个安静的身影向前踏了一步。
只是一步。
白羊宫前的风却骤然停住了。
他的长袍被黑潮掀起,淡紫色长发在身后扬开。晨光从石柱间斜斜切下来,落在他侧脸上,也落在他抬起的指尖。
那只手很安静。
修长,干净,甚至看不出任何发力的痕迹。
可就在影刺即将贯穿他胸口的刹那,一面纤薄的光壁在他掌前无声张开。
“水晶墙。”
那面墙薄得几乎不存在,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透明薄冰,晨光穿过去时被切成无数细碎的光粒。漂亮得不像是在挡一件致命的东西。
影刺撞上去。
光壁颤了一下。只一下。
黑色的尖刺扎进光壁半寸,像钉子楔入冻冰,接着从尖端开始一寸寸崩裂。火星沿着那层薄冰炸开,噼啪碎响不断,像脏雪砸上一面干净的窗。
冲击波从光壁边缘往外掀。碎石被卷起来,空气里全是烧焦的酸味。我的裙摆被气浪掀起,羊毛和尘灰扑了满脸。
可透过发丝缝隙,我看见他仍站在那里,没有后退。
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痕。
那是从水晶墙边缘漏过去的一点黑火擦出来的伤。
血珠很小,刚冒出来,就被他身周燃起的小宇宙映成金红色。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它,只是轻轻收拢手指,像把那点疼痛也一并收进掌心。
黑影发出刺耳嘶鸣,身体猛地压低,像一头终于被激怒的野兽。它周围的石阶迅速发黑,白石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腐蚀裂纹。
白羊座的黄金圣斗士垂下眼。
他的神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的、不容越过的平静。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话音落下,星光自他身后升起。
不是一束。
是千万点。
细碎的金色光粒从石柱间、台阶缝里一颗颗亮起,整座宫殿像忽然醒了过来。光点开始旋转。先是慢的,绕着他指尖画圈;然后越来越快,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像无数细小的漩涡同时转了起来。
嗡鸣声贴着地面爬,震得我脚底发麻,胸口也像被什么温柔却沉重的东西按住,呼吸都变浅了。
前方的穆先生抬手,指尖向前一点。
“星光灭绝。”
所有光点同时坠落。
金色星芒化作一场逆向升起的流星雨,从四面八方绞进黑影。
那团黑雾在光里发出一声尖啸,身体被金色漩涡撕扯,像一块布被无数只手同时拽住不同方向。
黑雾被光线割成碎片,碎片又被更细的光切碎,一层一层碾成虚无。
最后一道光贯穿核心。
白光猛地铺开,耳边一瞬间静得吓人。
紧接着热浪扑面,空气里全是焦石和什么东西烧尽的苦味。
等我重新睁开眼时,石阶上只剩下焦黑残痕。那个站在散落光尘里的背影,长发缓缓落回肩头,眉眼仍旧温和。
他的右手藏进宽大的袖口里,只有一线血色沿着指根慢慢滑下,又在落地前被金色光尘吞没。
仿佛刚才那场星河倾覆,只是他拂去了一粒尘埃。
“没事了。”
我怔怔望着他,忽然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噢。
我想。
这可真糟糕。
我原本只是上山送一只羊。
现在,我好像和麻烦、噩梦,一只非常不可靠的羊一起进了白羊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