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宫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前一秒还在尖叫,还在奔跑,还在摔得头破血流。
这一秒,所有人都杵住了,像一群突然被命运掐住嗓子的鸟。
风从破损的宫门灌进来,卷起黑灰。
焦臭扑面,熏得我眼眶发热。
那味道很难形容。
像烧焦的布,腐烂的水草,又像老鼠死去太久,被人从地下硬生生刨了出来。
我跌坐在石阶上,胃里一阵翻涌,“呕。”
很好。
这非常优雅。
白羊宫门口的黄金圣斗士刚刚用星光消灭了怪物,而我在他身后差点吐了杂兵一脚。
白羊宫的主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回过身,抬起手。
温和的小宇宙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从宫门处缓缓铺开。
那些黑灰被光芒包裹,安静地落进石缝里,再没有一点爬动的迹象。
“不要碰那些痕迹。”他说。
闻言,几名杂兵立刻后退,我也后退了一步。
可有人退得太晚了。
最先摔倒的那名杂兵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他跪在石阶边,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脸色白得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
“……我的……”他的声音细得发抖,“我的儿子叫什么?”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那名杂兵抬起头,眼睛里没有血,也没有伤,只有一种比流血更可怕的空白。
他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挖走了一块,嘴唇不断发抖。
“我有个儿子。”他茫然地说,“我记得他很小,喜欢抓我的手指。我记得他会笑。可是……可是他叫什么?”
没人回答。
不是没人知道,是没有人敢在这一刻出声。
我胃里的翻涌突然凝成冰。
黑影没有杀他。
它只是擦过了他。
然后从他脑子里拿走了一个孩子的名字。
白羊宫的主人走过去,蹲下身,指尖点在那名杂兵眉心。金色小宇宙轻轻亮起,却没能立刻把那片空白填回去。
他的神情仍旧平静,可那种平静忽然变得很重。
“带他去医室。”穆先生压低了嗓音嘱咐,“不要让他一个人待着。”
“好。”两名杂兵慌忙点头。
长廊上,那人却还在一遍遍问。
“他叫什么?”
“我的孩子叫什么?”
声音越来越远。
白羊宫前的风却像被那句话冻住了,冷得人骨头发麻。
然后,我发现自己冷好像和风没有关系。
它来自我的手背,而我的手背正在发光。
不是那种漂亮的光,而是几道细细的银白色纹路,从手腕内侧蜿蜒出来,像被月光割开的小伤口。
一开始它不疼,却冷,冷得骨头缝里发僵,隔一会儿,才一跳一跳地钝疼起来。
我僵住了。
拖着腿溜过来的羊也僵住了。
它盯着我的手背瞧了又瞧,又抬眼瞧我,眼神里充满一种非常不合时宜的审判。
我抱住它,小声道,“别这样瞧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那位大人已经走到我面前。
他垂眼看着那道光,神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很轻。
但我看见了。
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莉安。”他望着我的眼睛,“你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我立刻摇头,“我发誓,绝对没有。我最多只会在烤苹果派的时候把糖撒多,或者在村长讲话时睡着。这种……这种看起来像马上要被献祭的东西,真的不是我的特长。”
旁边一个杂兵本来脸色惨白,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住。
穆先生瞥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无奈,“把手给我。”
我伸出手。
他的指尖覆上来时,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因为,我看见那道银白色纹路忽然变亮,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冷意顺着手腕往上窜,直冲胸口。
我眼前一晃,耳边猛地响起一阵嘶哑的低语。
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更像层层叠叠的影子同时贴着耳朵说话。
“门……开了……”
“白羊……”
“星光之下……”
“让他过来……”
“我只吃一口……”
“他会回来的……”
我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怀里的羊掉了下去。
那位黄金圣斗士比我更快。
他一手扶住我,一手用念力托住那只无辜又倒霉的羊。羊悬在半空,四条腿僵直,表情空白,显然它今天承受了太多不属于普通山羊的神话事件。
“看着我。”白羊宫的主人低声命令。
我努力抬头。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
淡紫色的,安静的,像黄昏时分落在雪山上的星光。
“呼吸。”他的嗓音压得极低,”慢一点。”
我照做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阵低语渐渐远去,手背上的银光也慢慢暗下去。
我的腿软得厉害,如果不是他扶着,我大概已经非常没有尊严地坐到地上去了。
“对不起。”许久,我小声说。
“为什么道歉?”
“我不知道。”我抿了抿唇,”难道……是不是我给白羊宫带来了麻烦?”
他望着我。
他的手仍扶在我肩上,力道很轻,却很稳。掌心那点温度慢慢渗进肩胛,像小心翼翼地把刚才那股冷气往外挤。
“麻烦不是你带来的。”他说,“它只是找到了你。”
这句话一点也没有安慰到我。
我觉得自己更像一块被命运贴了标签的点心,而某些黑漆漆的东西正在排队等着咬一口。
“真的是跟着我来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看向宫门外被腐蚀的石阶,又看向我的手背。
风吹起他的长发,几缕发丝掠过他的脸侧,让他看起来比刚才更遥远。
“你是不是碰过某样东西?”他说,“仔细想想,莉安。”
“我今天只碰过羊。”
半空中的羊不乐意了,“咩。”
想了想,我又非常真诚地补充,“还有茶杯。”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浮出一点浅浅的笑意,但很快又被凝重压下去。
“不是今天。”他说,“也许是更早以前。”
更早以前。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我心里。
他没有催我,只低声安慰我,”不急。从你很少对人提起的那处地方想起。”
我没有立刻抓住它。
我只是站着,听自己的呼吸慢慢落下来,像要等水面不再晃,才能看清底下沉着什么。
最先回来的并不是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