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点很旧的冷。
石灰、潮苔,还有熄灭的柴火留在鼻腔里的涩。
接着才是地名。
山下村子后面的旧神庙。
我很少当着人面把它说出口,因为它听起来像小孩子胡思乱想的借口,又像某种不该被翻开的旧事。
可记忆一旦开了缝,就会一股脑往外涌。
倒塌的石像。
被藤蔓缠住的青铜门。
还有我小时候从废墟里捡到的一块银色碎片。它很薄,像某种盔甲的残片,边缘刻着看不懂的星纹。我把它当成护身符,挂在床头很多年。
直到三个月前,它忽然碎成粉末。
那天晚上,我梦见一只黑色的手从星空里伸出来,轻轻敲了敲一扇门。
咚。
咚。
咚。
我猛地抓住穆先生的袖子,“我可能知道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到我的手上。
我这才发现自己抓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噢,天呐。
我正在抓白羊座黄金圣斗士的袖子,而且抓得像一个在暴风雨里抱住树枝的松鼠。
我立刻松手,“对不起!”
白羊宫的主人没有动怒。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被我抓皱的袖口,然后很平静地把那道褶皱抚平。
“没关系。”他说,“慢慢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温和,我越想哭。
可我不能哭。
这里是白羊宫,不是村口卖热蜂蜜饼的小摊。
我不能因为一个人声音好听、态度温柔、还刚刚救了我的命,就像个傻姑娘一样鼻子发酸、眼眶里一阵湿热。
我吸了吸鼻子。
“我小时候捡过一块银色碎片。”我说,“在村子后面的旧神庙里。它上面有星纹,会在晚上发一点光。我一直把它挂在床头,后来它碎了。从那以后,我偶尔会梦见一扇门。”
他的神色完全沉了下来,“什么样的门?”
“很大。”我努力回想,“黑色的,像石头,又像……像夜空凝成的东西。门后面有人在敲。”
空气一下子变冷了。
不是天气变冷。
是所有人都感觉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从这个答案里抬起头来。
白羊宫的主人转身,语气不容置疑地对杂兵吩咐,“封锁白羊宫外阶,派人通知教皇殿。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这里。”
“是!”杂兵们匆匆离开。
药室前只剩下我、他,还有那只终于被放回地面的羊。
它走过来,轻轻蹭了蹭我的裙角。
我低头看它,忽然有点想笑,“你现在倒是很乖。”
它眨了眨眼。
那位大人望着那只羊,轻声告诉我,”它刚才一直挡在你前面。”
我愣住了,“什么?”
“黑影靠近时,它试图用身体挡住你的腿。”
我低头看着那只羊。
它白色的毛上沾着灰,受伤的后腿还微微抖着,脑袋却固执地靠在我裙边。
胸口忽然酸了一下。
很轻,却很深。
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
“对不起。”我小声说,“我刚才还骂你是叛徒。”
羊蹭了蹭我的手掌,“咩。”
我严肃地点头,“好吧,你仍然是踢我下巴的罪犯,但你是个勇敢的罪犯。”
他站在旁边安静瞧着,不出声。
风吹过时,我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声音几乎被铜铃声盖住。
却让我手背上已经暗下去的银纹,忽然又热了一点。
不是冷。
是热。
像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可只是热了一下,它就没了。
我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避开,我也没有。
那一瞬间,白羊宫外的腐蚀痕迹、旧神庙、黑色的门、可怕的低语,全都还在。危险并没有消失,甚至可能只是刚刚开始。
可我忽然觉得,如果前面真的有一扇门正在被敲响。
如果门后真的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那至少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是穆先生。
强大,温和,安静得像星光。
而我也不是完全没用。
我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瞥向那只羊。
*
穆先生看了一眼宫门外渐暗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我的手背。
银纹虽然暗下去了,但那层冷意还没有完全散尽。我知道,他也知道。
"今晚留在白羊宫。"
我愣了一下,"……啊?"
他没有重复。
那只羊倒是很干脆,立刻咬住了我的裙摆,姿态分明是在说,行,这里挺好的,有瓦遮头,不走了。
我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着那位大人,"可是我什么都没带。"
"白羊宫有客房。"
"我的东西还在家里。"
"明天有人替你取。"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了。
也是。
白羊宫刚刚封锁。
一个手背发着银光、脑子里住着低语、还跟某扇黑门有不明关系的姑娘,确实不应该在天黑以后独自下山。
那不是勇敢。
那是给黑影送零食。
我蹲下去,摸了摸羊的耳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点,"好吧。那我……能不能至少把这只羊安置好?它今天被吓了太多次了。"
穆先生看了一眼那只已经把自己蜷成一小团的羊,点了点头,"跟它一起。"
我不太确定"跟它一起"是指跟它一起去客房,还是跟它一起被安置在某个角落。但不管哪个意思,我都没有反对的余地。
我站起来,抱起那只比刚才更沉的羊。
它把脑袋搭在我的肩窝里,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草味。
"谢谢你。"我小声说。
不是对羊说的。
穆先生没有回答。
但我听见风穿过白羊宫,吹响窗边的小铜铃。
叮铃铃。
那一声很轻,很干净,像有人拨了一下世界的心弦。
我站在暮色里,抱着一只羊,站在一位黄金圣斗士的宫殿里。
危险没有消失。
黑门还在被敲响。
可至少今晚,我不需要一个人听那些声音。
噢。
我想。
这下完了。
我可能真的不能把这件事当成一场倒霉的意外。
我得每天日出之后,亲自上门学习怎样不被那扇黑门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