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我突然变得勇敢又自律,也不是我对修行忽然充满了神圣而庄严的期待,而是因为……因为那只羊站在我床边,用一种非常稳定、非常执着、非常像债主的声音叫了整整半个小时,从白羊宫的客房里开始。
“咩。”
“……”
“咩。”
“我听见了。”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像从坟墓里飘出来,“圣域没有任命你做我的晨钟,真的没有。”
“咩。”
很好。
这间客房比我山下住处的房间大三倍,床单干净得不像有人睡过,窗外的石廊上摆了一盆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可这一切都不影响那只羊把它当成羊圈,大摇大摆地蹲在门口等天亮。
我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把昨晚被羊踩过的裙子抖了抖穿上。出门前,我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
我想起来,那根挂银色碎片的绳子还在山下。三个月前碎片碎成粉末的时候,我没有摘掉绳子。它空荡荡地垂在那里,像一颗已经熄灭的星星还留着轨道。
母亲以前也叫我小星星。她会在揉面团的时候哼歌,哼着哼着就走音了,自己也不在意,然后把面粉拍在我鼻子上说,小星星,帮妈妈看着炉子。
后来她不在了,那支歌也变得模糊起来。只有偶尔半夜醒来,耳边还残留着一丁点跑调的尾音,像没来得及唱完就被风吹散了。
现在星星碎了,轨道也留在山下。
而我正站在白羊宫的走廊里,等着向一个能把星光变成武器的人学习怎么不被一扇梦里的黑门吃掉。
噢。
这人生真是越来越不像村里姑娘该有的样子了。
白羊宫的走廊在清晨格外安静。
石壁上还留着昨夜烛台烧过的蜡味,窗外有薄雾没散,远处的山脊像一条灰蓝色的线。那只羊一瘸一拐地跟在我身后,受伤的后腿好了许多,但精神恢复得非常糟糕。
它一路用脑袋拱我的裙摆,催我走快点。
“你到底是羊,还是穆先生派来的监工?”我低头问它。
它没有回答。
它只是非常冷酷地叼走了我昨晚从餐桌上顺走的一块蜂蜜饼。
我目瞪口呆,“那是给穆先生的!”
羊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饼吞了。
我深吸一口气。
忍住。
我,忍住。
我是一个温柔可爱的姑娘,不是一个会和羊在白羊宫走廊里打架的疯女人,虽然后一种听起来更符合我现在的精神状态。
等我终于摸到前殿时,太阳正从山脊后升起。金色的光铺在石阶上,昨晚被腐蚀的痕迹已经被清理过,只剩下一些淡淡的黑纹,像旧伤疤一样嵌在白石里。
白羊宫的主人站在宫门前。
他换了一件浅色长袍,长发束得很整齐,身后是明亮的晨光。他看见我时,目光先落到我脸上,又落到我手里空荡荡的布巾上。
"你带了早饭?"
"是蜂蜜饼。"我立刻说。
然后低头看了看被我攥成一团的布巾。
"本来有一块。"我面无表情指了指羊,"现在零块。"
“咩。”
穆先生看向那只羊。
羊非常自然地走到他身边,低头蹭了蹭他的衣摆。
叛徒。
彻头彻尾的叛徒。
白羊宫的主人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它很喜欢你。”
“它喜欢我的蜂蜜饼。”
“也许两者都有。”他抬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我忽然觉得,少一块蜂蜜饼也不是不能原谅。
当然,我只原谅穆先生。
羊可不行。
*
那位圣斗士大人说,修行的第一步,是感受自己的小宇宙。
这句话听起来很美。
非常美。
像诗,像星空,像圣域那些穿着斗篷的人会在夜里仰望天空时说出来的句子。
实际做起来,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盘腿坐在白羊宫后方的平台上,闭着眼,努力感受体内所谓的“小宇宙”。
我感受到了风。
感受到了冷。
感受到了石头地面硌得脚踝很疼。
还感受到了那只羊正试图咬我的发带。
“专注。”穆先生坐在我对面,声音温和。
“我很专注。”我闭着眼说,“我专注地感觉到我的头发正在遭受攻击。”
“不要被外界影响。”
“如果外界正在吃我的头发呢?”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很轻的一声响动。
偷偷撩起一线眼皮,我看见那只羊被念力托起来,缓缓飘到旁边的草地上。
它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一下,表情震惊。
我差点笑出声。
“莉安。”
“对不起。”我立刻正襟危坐,“我不笑。我非常严肃。”
“你在笑。”
“我只是嘴角发生了不可控的上扬。”
他的气息里似乎带了一点无奈,“闭上眼。”
我乖乖地重新闭上眼。
风安静下来。
远处有鸟鸣,有山泉流过石缝的声音,有圣域训练场隐约传来的喝声。更远的地方,是整个世界还没完全醒来的呼吸。
“不要去寻找力量。”他缓缓道,“先寻找你自己。”
我愣了愣,“我自己?”
“嗯。”
“可是我就在这里。”
“你确定吗?”
这问题问得很轻。
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我心口。
如果我不在这里,我会在哪里呢?
在那扇门里吗?
我忽然真的看见了梦里的那扇门。
黑色的,高大的,冰冷的。门后有东西在敲。每一下都敲在我的骨头上。
咚。
咚。
咚。
我猛地睁开眼,正看见银白色的光从我手腕亮起来。
这一次,它不只是蔓延到手背,它顺着手臂爬上来,像细小的藤蔓,又像裂开的星纹。
空气开始发冷,平台边缘的草叶凝出一层银白色的霜。
穆先生抬起手,“别怕。”
我想说我不怕,可牙齿已经开始打颤。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只觉得那扇门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门缝里渗出黑雾,黑雾里有很多声音在笑,低低的,黏腻的,像湿冷的蛇爬过石板。
“开门……快开门……”
“孩子……”
“星光的小钥匙……”
“让他过来……”
“我有一个好东西给你看……”
“他离不开这里……”
“让我出去!”
我呼吸一窒。
下一秒,手腕上的银纹猛地爆开。
砰!
一股力量从我身上炸出去。
我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摔倒,眼前天旋地转。世界在我视野里翻了个面,天空、石柱、草地和那只羊都混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