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
等等。
那只羊为什么在天上?
不对。
我也在天上。
“莉安!”
那道向来温和的声音第一次明显急了。
温柔的小宇宙瞬间托住我,像一双无形的手把我从半空里接住。我撞进他怀里时,耳边还在嗡嗡作响,鼻尖全是他衣袖上干净的气息。
我僵住。
他也僵了一下。
他的手扶在我背后,力道很稳,却没有立刻松开。我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甚至能听见他比平时稍快一点的心跳。
隔着衣料仍能觉出他体温的边缘,稳定而克制;可我自己的心跳擂得太凶,肋骨被撞得隐隐发疼,两种节律叠在一起,叫人一时分不清是慌还是暖。
一下。
又一下。
非常轻。
却真实得要命。
“对不起。”我小声说,声音细得像快断掉的线,“我好像……差点炸掉你的平台。”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低头看着我。
阳光落在他的眼睫上,让他的目光显得比平时更沉静,“平台可以修。”
我眨了眨眼,“那我呢?”
他确认我已经站稳,便很自然地松开了扶在我背后的手。
“训练中的受训者不该出事。”他说,“尤其是在我面前。”
风忽然安静了。
我怔了一下,然后有些狼狈地低头,假装研究自己袖口上的灰。
“穆先生。”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对每个学生都这么温柔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抬起眼,正好看见他垂下目光。
那一瞬,他脸上的神情很安静,仍旧是那种让人很难靠近、却又不会觉得冷漠的平静。
“保护受训者,是我的职责。”
“……”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然后,非常没有出息地有点失落。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眼底掠过一点很浅的笑意。那笑意短暂得像晨光落在雪面上,几乎下一秒就会消失。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虚弱的叫声,“咩……”
我们同时转头。
那只羊倒挂在半空中,被一团银白色的小宇宙缠住,四条腿僵硬地伸着,眼神里写满了对人生、羊生以及圣域修行制度的深刻怀疑。
我倒吸一口冷气,“噢,天呐!”
白羊宫的主人抬手,羊缓缓落回草地。
它刚一着地,就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头扎进他的袍角里,拒绝看我。
我捂住脸,“它恨我了。”
“它只是受到了惊吓。”
“它刚才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恶魔。”
他安静片刻,“你可以用蜂蜜饼补偿它。”
我猛地抬头,“穆先生,你变坏了。”
他眼底的笑意更明显了些,“是吗?”
“是的。”我严肃地点头,“你正在纵容一只勒索犯。”
“那你要拒绝吗?”
我看了看那只把脑袋埋进他衣摆里的羊,又看了看那个被羊抱住衣摆的人。
拒绝?
怎么拒绝?
它抱着他的衣摆,这画面简直卑鄙得令人发指。
我从布包里拿出一块蜂蜜饼,忍痛递过去。
羊立刻抬头咬住。
非常熟练。
非常无耻。
我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修长的指尖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
银纹已经暗下去,只剩一点浅浅的痕迹,像皮肤下藏着细碎的星尘。
“刚才你不是失控。”他说。
我愣住,“不是吗?”
“你在回应门后的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些,“但同时,你也把它挡回去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我挡回去了?”
“嗯。”
胸口那点残存的恐惧,忽然被另一种陌生的感觉替代。
不是勇敢。
还远远不是。
更像是一个从来只会给别人递药草、烤点心、抱羊上山的姑娘,第一次发现自己手里也许握着一盏小灯。
灯很小,我的手也会发抖,还可能不小心把羊炸飞。
但它确实亮着。
“那我还能学会吗?”我问。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停在我脸上,“能。”
“会很难吗?”
“会。”
“会很疼吗?”
他顿了顿,“有时候会。”
我咬了咬唇,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星纹。
风吹过平台,带来清晨草叶和阳光的味道。白羊宫在身后安静伫立,远处圣域的钟声缓缓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那就学吧。”
他没有立刻说话。
然后,他抬手,将一块还温热的蜂蜜饼递还给我,“先吃早饭。”
我怔怔抬眼望他,“这是给你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
“因为你刚才脸色很白。”他说得很平静,像这只是世上最理所当然的小事。
可我捧着那块蜂蜜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能用星光消灭怪物,能用念力托住坠落的人,能站在白羊宫前让所有黑暗止步。可他最厉害的地方,好像不是这些。
而是他会在我最害怕的时候,轻声叫我呼吸。
会在我差点闯祸之后,先问我有没有事。
会把本该属于他的蜂蜜饼递回来,只因为我刚才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低头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暖得不像话。
“穆先生。”我含糊地说。
“嗯?”
“明天我带七块蜂蜜饼。”
他看向我。
我认真补充,”一块给羊,六块给你。”
他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好。”
阳光从他的肩头落下来,像一片安静的金色羽毛。
我忽然想,梦里的黑门也好,银色碎片也好,藏在星光下面的怪物也好,它们也许都会很可怕。
可日出以后,我还是会来白羊宫。
带着蜂蜜饼。
带着一只糟糕的羊。
也带着那盏会发抖的小灯。
因为那位大人说过,我能学会。
而我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