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训练结束得比预想中更早。
原因很简单。
我差点把自己、羊、平台边缘两块训练晶石,以及一名路过白羊宫的倒霉杂兵一起送上天。
穆先生没有责备我,他只是让我坐在石阶边休息,又检查了一遍我手腕上的银纹。
膝边石头被晒得发烫,阴影那一截却冰冰凉的,肘弯里还留着刚才失控时溅到的草药屑,苦香涩涩地卡在我的鼻腔里。
那几道纹路已经暗下去,只留下皮肤下很浅的一层冷光,像几条藏在雪里的细线。
“今天到这里。”他说。
我抱着热茶,点了点头。
我很想表现得成熟、冷静、懂事。
毕竟我已经十六岁,不是一个摔倒了就哭、做噩梦就找大人的小孩子。
母亲去世后,我很早就学会自己爬起来,自己烤焦苹果派,自己给擦破的膝盖涂药,自己在村长冗长的训话里保持清醒。
可我的手还在抖,这让我有点生气。
对自己生气。
白羊宫的主人用那双温和的眼睛扫了我一眼,没有戳破,这种体贴反而更让人无处躲藏。
“穆先生!”贵鬼从修复室方向跑来,怀里抱着一卷星图,”旧星室的警戒石亮了!”
他在台阶下急刹,差点撞上那只羊,那一刻,他的神情微微一变。
很轻。
可我看见了。
那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判断危险时才会出现的安静凝重。
“什么时候?”穆先生平静地问道。
“刚才。”贵鬼把星图递过去,“就在刚才,我看见她失控之后。”
我下意识握住自己的手腕,“和我有关?”
穆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展开星图,金色小宇宙从指尖涌出,流入了星图中。
图上,白羊宫下方的一处小小标记亮着银光,正在一明一暗地跳动。
“这是旧星室,白羊宫早年存放封印器材的地方。”他轻轻按着那个光点,眉宇忽然轻轻拧了一下,”是星核……”
“星核?”我有些茫然。
“星核是用来构建和维护封印的核心……”他看了我一眼,换了个说法,“你可以理解为,它是一个封印的心脏。只不过,这颗坏了……”说着,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我的手腕上。
那道快要消失的银纹居然又亮了,这一次倒不冷,有点温暖的感觉。
而且,银纹也在一明,一暗的跳动。
和星图上那个光点,同一个节奏。
“可它似乎感应到你身上的……某种力量……”穆先生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难道是……星核在呼唤星钥?”
“星……星钥?”
“只有用星钥打开星核,才能修理……但那枚星钥很久前就遗失了……”
这句话让空气冷了一点。
“我能和你一起去看看……那颗心脏吗?”脑袋空了一下,我站起身问。
贵鬼立刻望向了我。
穆先生也望向了我,“你刚刚失控,需要休息。”
“不,”我有些执拗地摇了摇头,“如果它回应的是我,我不去,你们可能看不到完整反应。”
四周安静下来。
白羊宫的主人犹豫地瞧了我一会儿,没有再代替我做决定,“但你必须听指令。”
“好。”
“不要擅自触碰任何符文。”
“好。”
“如果我让你退后,立刻退。”
我停了一下。
我本该点头,可我看着穆先生平静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习惯把危险都压在自己那一侧。
他说“退后”时,也许不是因为那是最合理的判断,而是因为他本能地认为弱者应该被保护。
我轻声回答,“如果你判断没错,我会退。”
贵鬼诧异地长大了嘴巴。
噢。
这话听起来确实非常不知好歹。
可是我没有收回。
我确实弱小。
可弱小又不等于没有眼睛,没有脑子,也没有选择。
穆先生安静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可以。”
*
旧星室在白羊宫下方。
入口藏在一条极窄的石阶后面,沿途没有窗,墙壁上嵌着古老的水晶灯。灯光很淡,照得石阶像一条往山腹深处沉下去的白色骨骼。
贵鬼走在前面,手里捧着星图。
那只羊本来想跟来,被穆先生用念力轻轻关在了上面的修复室外。
门合上前,它发出一声非常不满的叫声,“咩”。
我竟然有点羡慕它,至少它没必要下去。
越往下,空气越冷。
那种冷不是普通地下室的潮冷,而是一种像从星光背面渗出来的寒意。
我手腕上的银纹一条一条都浮现出来,它们好像急着做什么,一条一条的往我皮肤里勒。
我没有喊疼,只把手藏进袖子。
穆先生走在我身侧。
他似乎看见了,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放慢了脚步。
*
旧星室的门是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白羊座的符号。
门缝里漏出了银光,一下一下闪烁,就像某种冷血动物的呼吸。
走在前面的贵鬼忽然停步,嗓音压得很低,“以前没亮成这样。”
白羊宫的主人抬手,“你们站到我身后去。”
随着轰隆隆的闷响,石门被推开了。
银光扑面而来。
风里夹着极细的啸音,像看不见的刀刃擦过面颊,擦出了火辣辣的疼。
我跟在穆先生后面,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石室。
这儿比我想象的大,地面是一整块白石,上面嵌着银色的线路,从四面八方汇聚向中央。
穹顶很高,正中悬着一枚破损的球体,表面布满花纹。
无数银白色锁链从它体内垂下,末端扎进地面的线路里。
“那就是……星核?”我好奇地看着那东西,问道。
“对,”穆先生回答,他没有先去关注那个黯淡的球体,而是蹲下身,用指尖拂过地面的银线。金色小宇宙在他指腹下亮起,沿着线路缓缓流淌,像水在沟渠里走了一遍,“星核是封印的心脏,地面的线路是它的根须,锁链是它的手。整个旧星室就是一座封印阵,全靠那颗心脏撑着。”
贵鬼在我身后小声说道,”穆先生,那些线路偶尔还会亮起来呢。”
穆先生站起来,淡紫色的双眸望向了中央那颗破损的球体上,”这个封印里还残余着力量,那颗心脏,还渴望着再跳动。”
“那,如果它不跳动,里面封着的东西会不会跑出来?”说话的时候,我压低了嗓音,有点儿害怕把半空里那颗球给惊醒。
“别担心,这个封印里面是空的。”说着,他向星核走了两步。
就在那时,我手腕上的银纹忽然一跳,尖锐的危机感让我张大了嘴,“当心!”
一瞬间,星核也亮了。
所有锁链同时抬起头,像毒蛇闻到了血的味道。
穆先生蓦然停住脚步。
“退后。”他警惕地望着那些锁链,声音仍然平静,可我已经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我抓住贵鬼的胳膊,往门口跑去。
穆先生却没有退走。金色小宇宙在他掌心缓缓凝聚,像是在试探什么。
“防御机制居然还活着?”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也就是说,任何靠近核心的强大小宇宙,都会被当作威胁……”
仿佛在回应他的话,一条锁链朝他甩了过去!
穆先生立刻侧身避过,锁链狠狠砸在地面上,白石应声裂开。
但是,更多锁链活了,全冲着他砸来。
他立刻朝门口的方向撤退,可是,那些带着电光的铁索已经追上了他。
“水晶墙!”他抬起了双臂,张开了那层斑斓的墙壁,可是,那可以挡住黑影挡住尖刺的坚固屏障却对锁链毫无用处!那些蛇一般的链子就像穿过月光一样穿过了水晶墙,连一丝涟漪都没带起。
黄金圣衣在白羊宫的主人身上瞬间展开。可冷金色护甲刚覆住他的肩臂,那些锁链已经缠了上来,缠住了他的手腕,他的咽喉,他的双腿!
“穆先生!”我与贵鬼一同惊叫出来,伸手拉住了他。
可锁链的力量似乎非常大!
哪怕我们用尽了全力,哪怕穆先生也用尽了全力,他的靴底却还是无法抑制地朝前滑去,在白石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擦响。
“出去。”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非常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已经不需要犹豫的决定。
侧过身,他用结实的肩背一下子将我和贵鬼扇出门外。
那一下太快了,快到我只来得及看见他脸侧被一条银锁擦出血痕。
下一秒,石门在我眼前轰然落下。
而这一刻,我还飞在半空里!
砰--
我摔在门外石阶上,手肘磕出一阵尖锐的疼,碎石也硌进掌心。
贵鬼好像不太对,他的腿好像摔折了。
可他还是跳了起来,跳到了门边,和我一起在冰冷的石门疯狂拍打,闷响在石缝里来回撞。
“穆先生!穆先生!”我们的手掌都拍出血,嗓音也跟着劈了。
可门后没有回答。
只有锁链收紧的声音。
咔。
咔。
咔。
像冰冷的骨头一寸寸扣合。
我的手腕疼得几乎失去知觉。此时,我手腕上的银纹亮得刺眼,顺着我的手臂往上爬。
贵鬼转头看着我,眼睛发红,“怎么办?门打不开!这是白羊宫旧封印,从外面打不开!”
我盯着石门上的纹路。
那些银线并不是死的。
它们在和我的手腕共振。
先是极细的嗡鸣,贴着颅骨往里钻,接着又沉下去,变成低频的搏动,咚、咚、咚,砸在肋骨内侧,几乎要把心跳拧进同一根绳子里。
我的大脑在疼痛里变得异常清醒。
外面打不开。
那么,就必须从里面打开!
里面有穆先生!
还有星核,有蛇一样的锁链,有封印法阵。
我们必须让它们把门打开!
我的手腕一刻不停地和门上的纹路共振着,它们就像失散许久的朋友那样,唱着曾经一同唱过的歌。
“莉安姐!怎么办?!现在叫人来得及吗?!可我走不了台阶……”
别急……
等等……
让我想一想。
在石室里,星核的锁链并没有扑向我。
也许它并不想要我死。
也许它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它困住了穆先生。
也许它只是想把真正能威胁它的人困在里面。
“星图。”我低声说道,
贵鬼愣住了,“……什么?”
“把星图给我看看。”
我展开那张勾画着许多线条的图纸,强迫自己盯住那些复杂的纹路。
穆先生教过我,不要追着力量跑,要看它怎么流动。符文不是花纹,是路。
只要是路,就会有起点、终点和岔口。
星图上的线路从星核向外延伸,分叉、绕行、汇聚,最后在边缘处连向一扇门的图形。我把图纸举到面前,再抬头去看石门上实际刻着的银纹,让两者在视野里叠在一起。
大部分线路对得上。图纸上的每一笔,石门上都有。
但有一个地方没有。
石门上银纹和我手腕上的纹路同时一明一暗地跳着,像在替我指出那处缺口。
门心偏下,白羊符号的左角。
那里少了一笔。
像一把锁缺了钥匙孔。
“贵鬼,”我抬起头,“门心左下角,这里是不是阵眼?”
贵鬼挪过去看了一眼,“对,就是这扇门的逆锁阵眼。可是要从里面才能打开!”
“不。”我盯着手腕上还在明灭的银纹,”星钥碎了,可它的力量留在我体内,连着我的血肉。星核想要星钥来修理它,门又认得星钥的纹路……那么,它也许会认我的血。如果我要进去的话,它会不会给我开门?”
贵鬼脸色一下子白了,“可穆先生说过,你不能擅自碰符文!”
“我答应过他,如果他的判断是对的,我就退。”我把星图塞回贵鬼怀里,”可他判断错了。他被困住了。”
*
我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指尖那点疼本该微不足道。
可在阵法的嗡鸣里,它像一根针,直接把整条手臂的神经都挑醒了。
忽然,我手腕深处骤然一绞。
那种疼不是钝的,是细、密、尖,沿着尺骨往上爬,爬到哪里,哪里就像被冰锥烙了一圈。
血珠冒出来,落在石门的银纹上。
嗤地发出一声极轻的沸响,仿佛那滴血是滴在冰上的熔岩。
门上的银纹猛地亮了。
白光顺着刻痕狂奔,蓝白电弧从纹路交汇的中心迸出来,贴着石面噼啪乱窜,接着,一股沉重的气浪从门后倒灌出来,压得我肩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