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腕上的银纹也跟着活了。
它猛地往上一窜,勒进皮肉里,冷意沿着骨头一寸一寸往上啃。
剧烈的疼痛让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但是,石门打开了一条缝。
强风先至。
罡风裹着冷光从缝里挤出来,掀着我的头发在半空里乱飞。
接着,是冷。
那股冷不止是贴在我的皮肤上,更像是有一口由寒冰凝结的牙齿,在一口一口咬我。
可我的手腕却被银纹勒得滚烫。
冷与烫在我手臂上拧成一股绳,打了个死结。
我没有停。
我又在指头上咬了一口,把满是血的手指按在阵眼上。
咚!
门下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
门缝更大了。
里面漏出来了银蓝色的电光,电弧在门槛上噼啪跳了两下,惊得我差点儿把手缩了回来。
紧接着,一股极大的力量从我的指尖反冲上来,灌进我的小臂,震得我的骨头都要碎开。
咚!
整扇门震了一下。
门缝扩大了。
风更大了,卷起我的裙角,啪啪的不断狠揍我的小腿。
“莉安姐!莉安姐!”贵鬼在身后不停地喊我的名字。
我听见了。
可我没有回头。
因为,透过门缝,我看见了穆先生。
他被银白锁链死死缠住,冷金色的黄金圣衣上全是被勒出的光痕。
锁链绕过他的手腕和前臂,勒进没有覆盖到的咽喉里,血从伤口滴下来,在地面上落成很小的红点。
他的脸色很白。
却仍然站着。
没有跪下。
没有求救。
他好像也看见了我,瞳孔微微一缩。
“……别……过……来……”他从嗓子里挤出了那些话。
我忽然很生气。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让我别过去。
我偏要挤进门缝!
就在那时,身后石门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把,轰地一震,缝口瞬间窄了半指宽。我脊背一凉,刚才我要是慢半拍,我大概会被拦腰卡成两段,或者干脆被夹断在门槛上!
石室中的法阵要比门可怕,它仿佛活了,隔在我与穆先生之间,吞吐着光与影。
亮时,银风与电弧同时扑上来,每一道都带着刺麻的凶意。
暗时,漆黑笼罩一切,让我心跳加速,却惊惶地等待着下一次光与风的袭击。
我迎着狂风,向前走去。
锁链哗啦啦的响着,上面不停地落下细小的电丝。
那蓝白电丝在我头顶一跳,就钻进了我的伤口中,在我的肩膀、手臂和小腿里一层层炸开,炸出了一朵朵滚烫的血花。
我咬紧牙,没有叫,也没有逃走。
我看见穆先生就在前方。
又一步落地,我踏到了星核之下,那一瞬,地面符文像忽然翻了个面。
那些线条仿佛不再是刻痕,而是无数带着倒刺的荆棘,从石里探出来,缠住我的靴底往不同方向拉扯。
身子一晃,我膝盖重重磕在石面上,掌心撑下去的瞬间,一道电弧从指缝里炸开,麻意直窜到牙根,我差点咬到舌头。
偏偏这时,我的前方又传来金属刮擦的尖啸。
一条银白锁链从星核方向甩过来,像鞭梢擦着我的耳廓掠过,我本能地缩起脖子,后颈汗毛全竖起来。
我要是没有及时躲开,那东西会把我的脑袋砸出血吧!
“莉安姐!”贵鬼在门外砸门,嗓音带着哭腔,“别过去了!你会被阵杀死的!”
不行,我不能停下。
穆先生还在前方。
他在用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看着我。
我一定……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莉……安……”他往前挣了一步,锁链骤然绷得更紧。
咔啦一声脆响,在石室里来回撞,撞得我太阳穴跟着一跳。
“……出……去……”
“不。”
“听……话……”
“不!”
他用力地挣扎起来。
可是,哪怕他用尽了全力,他也挣不脱。
更可怕的是,银白锁链似乎还在不断地收缩,它甚至将黄金圣衣都压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他难受的仰起了头,露出了身上那一道又一道血口。
血顺着他的脖颈,腕骨与肩头滑下来,被狂风卷上了半空,轻得很,却红得刺眼。
我再慢的话,他真的会撑不住。
我爬了起来。
靴子已经被荆棘般的银线彻底缠住,焦急之下,我直接从靴子里蹦了出去,赤脚踩在了那些东西上面。原来,那些银线真的和荆棘一模一样,它的电光就是它的刺,而那些刺现在全扎进了我的脚板。
好疼啊。
可我不能停。
一道道白光从地面弹起,像鱼跃出水面,狠狠撞上我的小腹,把我撞得弯下腰去。
可我不能停。
强风回旋着,呼啸着,巨大的推力就像一只手,不停地想要把我推向后方。
可我不能停。
我用手肘撑地,用指甲抠进石缝,抠到指甲根发白,把自己一寸一寸往前推。
我知道,我不能停!
顶着疼痛与狂风,我在地上一点一点的爬动,血印在石板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
贵鬼的哭喊和门板的闷响被阵嗡压成遥远的杂音。我耳朵里只剩自己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撞裂肋骨。
我会死吗?
就算会死,我也不能停!
*
近了。
更近了。
近到我只要站起身,伸出手,就能抹他颈侧被勒出的那一线血。
“……莉……”他只吐出半截名字,后面的字就像被锁链硬生生拽断,只剩喉咙里一声极短的抽气。
那一瞬,星核像在阵心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吞咽。
地面忽然下陷般一软,我整个人往后栽倒,脊背重重撞在地面的阵眼残圈上,半边身子都麻了。
我借着惯性滚了半圈,爬起来时眼前全是碎金碎银的残影,但我还是稳住了发抖的膝盖,还是把重心硬掰回去,朝他踉跄冲完最后那几步。
我终于撞进他身前那一步的距离里,“穆先生,”我迎着他那不可置信的目光,努力露出了一个想必很难看的微笑,“我就是个……不听话的……学生!”
我抬起满是血的手,按住缠在他咽喉上的第一道星锁。
锁链立刻反咬了我一口。
那些细小的银刺扎进我的指尖。
我疼得呼吸都断了一下。
我看着锁链上的纹路,努力回想穆先生教过我的那些东西。
起点。
终点。
逆向。
不要用蛮力。
找到错误里能用的部分。
我把自己的血抹上锁链最亮的一处节点。
银纹一颤。
锁链松了一点。
有效。
我几乎想笑。
可我没有力气笑。
我必须继续。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每解开一道锁,我掌心就多一道伤,手臂就多一片被银光割出的血痕。到最后,我的袖子已经湿透,额头的冷汗顺着下巴滴下来。
穆先生的右手终于恢复自由。
他立刻反手抓住我摇摇欲坠的手腕。
力道很轻。
轻得像怕把我碰碎。
“莉安。”他的嗓音有些哑。
我仰脸看他,眼前已经有重影。
我却还是很认真地告诉他,“还差最后一道。”
最后一道锁缠在他的左腕上。
那里的圣衣好像有些碎了,下面被勒出一圈血。
我踮起脚就能够着那里,可是,我头晕得厉害,腿也好像站不住了,这让我的手指在半空里晃了好几下,都没能碰到那根锁链。
这非常不合时宜。
也非常丢脸。
我都快失血过多了,居然还要面对身高问题。
穆先生像是看出我要做什么,他伸出满是血迹的右手,将我抱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我的脸颊轰然一热。
我好像更晕了。
不行。
不行。
我摇了摇脑袋,让自己清醒了一些,把血按上最后一道锁。
“放开他。”我低声说。
星锁剧烈震动。
“他不是你的钥匙,我才是。放开他,我就修好你。”
银光爆开。
最后一道锁断裂。
瞬间,穆先生的小宇宙在爆开了。
金色星光从他体内绽放出来,带着一阵几乎把我的骨头都震碎的嗡鸣。
那应该不是暴怒,却比暴怒更可怕,像一整片沉默的星海终于压过了黑暗。
锁链被金色的小宇宙光芒震得叮当直响,石室的墙壁也簌簌落下不少碎屑。
穆先生一手抱住我,一手抬起。
无数细碎的星芒从他的指尖旋转升起,越来越快,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
"星屑旋转。"
所有光点同时坠落。
金色星芒像一场逆向升起的流星雨,从四面八方绞进星核。那颗破损的球体在光里发出一声尖啸,表面裂纹密密麻麻地炸开,碎片被更细的光切碎,一层一层碾成粉尘。
水晶墙悄然在我们身后展开,挡住了倒卷的余波。
轰!
旧星核彻底碎了。
*
“穆先生!”贵鬼在半开石门那边大哭出声。
穆先生站在碎裂的星光中,黄金圣衣上满是冷银色裂痕,指节和颈侧都有血。我在他怀里,全身都在疼,呼吸浅得自己都吃力,却还睁着眼。
“莉安姐!”贵鬼要把我的脑子哭晕了,“你们差点就死了!”
我想说点什么。
可是我实在太累了。
我的头靠在穆先生胸前,听见黄金圣衣下极轻、极稳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穆先生低头看我。
我费力地眨了下眼。
那一刻,他的眼神好像和之前有一点点不一样。
仿佛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但是那点松动一闪而逝。
“莉安。”他的嗓音轻轻的,也很哑。
我努力睁眼,“嗯?”
“谢谢。”
我怔了一下。
然后我忽然笑出了一声,非常虚弱,也非常不合时宜。
“不客气,穆先生。”我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下次你被锁住,也可以叫我。”
穆先生的手臂微微收紧。
很久之后,我听见他低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