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星室那场意外没有被大肆提起。我听说,穆先生向教皇殿提交了一份很简短的记录,贵鬼则非常罕见地没有到处嚷嚷。至于那只羊,它当然也没有说出去。
我在白羊宫养了整整七天伤。
第八天清晨,我终于被允许重新站上训练平台。
也是这一天,我才真正知道,所谓“日出之后来”,在圣域的实际含义是,太阳刚从山脊后露出一点金边,我就应该已经站在白羊宫后方的平台上。
并且精神饱满。
并且不能迟到。
并且最好不要带一只会偷吃训练用草药的羊。
很遗憾。
以上三点,我伤后复课第一天就全失败了。
*
我抱着布包冲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额头全是汗,头发也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
更糟糕的是,我身上的伤无时无刻不在隐隐作痛,特别是脚底,简直痛痒难耐,但我却没有停下。
那只羊精神抖擞地跟在我身后,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药草,嚼得非常有节奏。
远远的,我就看见白羊宫的主人早已站在平台边缘了。
他正在检查几块用作训练的晶石,那上面还留着夜露的潮,被晨光一烤便泛起浅白碱痕。
几块晶石被他拈起又放下,叮当相撞,像一串碎得很整齐的冰铃。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色长袍,袖口束得很整齐,晨光落在上面,仿佛照出一层近乎透明的银边。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早。”
我扶着石柱,努力稳了稳呼吸,“早。我没有迟到吧?”
他看了看天色,“严格来说,迟了半刻。”
我立刻转头看羊,“都怪它。”
羊歪了歪脑袋,完全不承认,“咩。”
“它把我的发带藏进了面粉桶里。”
羊继续嚼药草,那副样子毫无悔意。
那双沉静的眼睛落到羊嘴里的草叶上,安静了一瞬。
“那是止血草。”
我吸了口气。
羊嚼了一半。
我瞪大眼睛,“吐出来!”
羊却不肯,还后退一步。
我朝它扑过去,可它转身就跑。
于是,白羊宫清晨庄严的训练平台上,出现了一场非常不庄严的追逐战。
一个山下姑娘提着裙摆追一只羊,几块训练晶石在旁边被风吹得叮当轻响,而白羊座黄金圣斗士站在晨光里,神情平静得像他已经预见了人间所有荒唐。
最后,是他抬起手,用念力把那只羊轻轻托到半空。
羊四蹄悬空,嘴里的止血草总算是掉了下来。
我弯腰捡起那半截草叶,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烫得我恨不得把脸埋进袖子里。
“抱歉……我,我该怎么赔……”
“不用。”穆先生答得很轻快。
“真的不用?”
“它已经不能用了。”
噢。
这句安慰非常锋利。
白羊宫的圣斗士大人瞧着我懊恼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浅浅地浮上来。他将羊放到平台另一边,又用念力把一只小木桶移过去,桶里装着普通青草。
“今天它待在那里。”
羊低头闻了闻青草,显然认为这个安排可以接受。
我松了口气,随后,我很快发现,羊并不是今天最糟糕的问题。
最糟糕的是我自己。
穆先生让我闭上眼,感受小宇宙在身体里的流动。
这个说法依然听起来像诗,但实际感受却像让一个从没学过音乐的人在一篇长长的歌剧里找出唯一唱错的音节。
“不要追着它跑。”他在我对面开口,嗓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闭着眼,盘腿坐在石台上,“我没有追。”
“你在追。”
“我只是试图抓住它。”
“那就是追。”
我睁开一只眼。
白羊宫的主人坐在我对面,神情温和而认真。
几枚细小的晶石悬在他掌心上方,缓慢绕着他的手指旋转。阳光穿过晶石,被切成许多小小的光斑,落在他脸侧和衣袖上。
那画面美得不像真实。
我望着那画面愣了两秒,心神立刻飞到很远的地方。
“莉安。”
我猛地回神,“我,我,我在。”
“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下意识回答,“你真好看。”
空气突然安静。
我的大脑也突然安静。
随后,我的灵魂发出一声惨叫。
噢。
噢不。
我说出来了。
我竟然真的说出来了。
羊在远处停下咀嚼,非常认真地看向我,像一名见证重大灾难的旁观者。
白羊宫的主人垂下眼。
那几枚旋转的晶石轨迹乱了一瞬。
只有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我没有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专心。”他说,声音依旧温和。
耳根却又烫了一下,我立刻闭上眼,决定今天余下的时间都不再说话。我必须做一个好学生。
像圣域石柱一样沉默,像训练晶石一样谨慎,像白羊宫门前那几尊古老雕像一样端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