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个决定坚持了不到半刻。
因为,我的小宇宙又开始发冷了。
银白色光纹从手腕里浮起时,我已经比第一次冷静许多。我没有立刻跳起来,也没有把羊炸到天上。我只是咬紧牙关,按照他教的方法把注意力往回拉。
呼吸。
脚下的石台。
风。
晨光。
那道温和的声音。
“慢一点。”
银纹抖动了一下。
梦里的黑门在视野深处浮现。门后传来很轻的敲击声。
咚。
我的指尖发冷。
咚。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咚。
就在第三声响起时,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我眉心。
一点金色小宇宙落下来。
很轻。
像雪落在火上。
先是眉心一点烫,随即那烫又化开,变成软的暖意沿着鼻梁往下淌,连喉咙里那股攥紧的窒息都被松开了一条缝。
那扇门忽然远了。
我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手正死死抓着他的袖口。
又抓皱了。
我低头看着那道熟悉的褶皱,心里升起一种可怕的熟练感。
“我好像总是在弄皱你的衣服。”我小声说。
“没关系。”
“圣域会不会因此惩罚我?”
“不会。”
“你确定?比如‘亵渎白羊宫衣物罪’?”
他瞧着我,终于轻轻笑了一下,“圣域没有这条罪名。”
“那太好了。”
我松开手。
可下一秒,我看见了他的手腕。
袖口被风吹起时,我瞥见一截缠着绷带的前臂。绷带下结着厚厚的痂,边缘还泛着红,那是前些天旧星室里锁链勒出来的。他的颈侧也有一道还没完全长好的痕迹,被他用衣领遮住了大半,但藏不干净。
他明明受了那么多伤,可这几天里,他一次也没有提起过。
“疼吗?”我问。
他顺着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袖口往下拉了拉,“不疼。”
“你骗人。”
他微微一顿。
我低头从布包里翻出一卷干净绷带和止血药粉,我本来是带给自己用的,毕竟按我目前的训练水平,今天被小宇宙绊倒、被晶石砸到、或者再次被羊牵连,都不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让我看看。”我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凉,也很稳。
可在我碰到绷带边缘时,他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别动。”我说。
他垂眼看我,“这些伤已经在愈合。”
“在愈合不等于不用换药。”我非常严肃地解开了那一圈圈布条,”你刚才说那棵止血草不能用了,而我不能让它白白牺牲。”
远处的羊抬起头。
我补了一句,”虽然它是被吃掉的。”
他没有再拒绝。
绷带底下的伤口比我想象的深,有些地方结了厚痂,有些地方边缘还泛着红,没有完全长好。
我咬着嘴唇,把药粉撒上去,再用新的绷带一层一层绕好。我的动作并不熟练,有点慢,甚至因为紧张打了一个不太漂亮的结。
可我很认真。
我想,穆先生修复圣衣时,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
“好了。”我放开他的手,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可能包得有点丑。”
他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结,“包得很好。”
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转头看向平台边缘,试图让风把脖颈和耳根那股燥热吹散。
*
白羊宫下方的山路在阳光里蜿蜒,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多个山头之外,那儿有一个村庄,旧屋顶像一小片褐色叶子铺在山脚。
那是我来的地方。
平凡、吵闹、热气腾腾,有面包、羊奶、孩子们的笑声,还有村长冗长到足以催眠全村山羊的讲话。
可现在,那片屋顶在晨光里忽然显得很远。
“想家了?”身后传来温和的询问声。
我怔了一下,“有一点。”
"你来了好几天了。"穆先生走到我身边,也望向山下,"今天训练到这里。你可以下山看看。"
我回头看他,"真的?"
"嗯。你可以多待几天,不要走夜路回来。"
不要走夜路回来。
这句话让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白羊宫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一个我需要"回来"的地方。
不是"去",是"回来"。
我忍不住想笑,刚要转身,那只羊已经先我一步朝山路迈出去了。
"等等我。"我小跑着跟上去。
我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那个站在晨光里的背影,手腕上缠着我打得不太漂亮的绷带。金色光落在那一点白色上,竟显得格外柔软。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白羊宫留下了什么。
不是心。
好吧,也许心早就留下了。
这一次,是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绷带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