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正在试图咬记录板边缘。
我诚恳地告诉贵鬼,“它看起来很饿。”
那个男孩的脸垮了,不过,当他接到了那块凉了的小点心时,眼睛又亮了。
*
清晨的白羊宫安静极了。
穆先生在还有些发凉的走廊里等我,“今天我们换一种训练。”
我跟上了他的脚步,“什么训练?”
“记录。”
“记录?”
听起来好像比寻找小宇宙简单。
他一路领着我到达了修复室,将一叠薄薄的羊皮纸放到我面前,纸上画着简单的圆阵、星纹和几行我看不太懂的标注。
“你的小宇宙会受到外部符文影响。以后每次训练后,把你看见的纹路、听见的声音、身体反应都记下来。”
“这也算修行?”
“算。”
贵鬼打着瞌睡,在旁边举手,“穆先生,我也可以帮忙记录。”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扫了他一眼,“你先把圣衣维护规程抄完。”
贵鬼戳了戳软布上的圣衣残片,“大人总是这样。”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阳光很亮,我坐到窗边,拿起羽毛笔。
“莉安,看这里。”穆先生就站在我身旁,修长而稳定的指尖轻轻点过纸面,金色小宇宙在他指腹下亮起,沿着纸上的纹路缓缓流淌,开始示范如何观察小宇宙的回流。
他说得很慢。
不是因为我笨。
好吧,也许有一点。
村长爷爷总说我脑子不好,今天学的字明天就忘。
但我绝不承认所有,有些字他明明就是没有教。
穆先生不一样。
他有一种很奇妙的耐心。他会把复杂的术式拆成几个简单的动作,告诉我哪一道纹路负责封锁,哪一道负责引导,哪一道出现偏移时最危险。
我一开始听得很认真。
后来就不那么认真了。
桌上那些细碎的金属粉末好像在光线里飞。
桌角软布里的圣衣残片摆得就像整整齐齐的列队士兵。
还有穆先生,他讲解时会低头,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轻轻的在我的眼前扫来扫去。
仿佛扫进了我的心底。
我看着看着,笔尖在纸上画歪了一道线。
穆先生的声音戛然而止,“嗯?”
我把头埋了起来,不敢看他的眼睛。
纸上原本应该画成稳定闭合的星纹,被我画成了一只非常抽象的羊。
修复室安静了一瞬。
贵鬼探过头来,夸张的发出了惊叹,“哇。”
我立刻把纸按住,“这是意外。”
贵鬼认真评价,“画得不太像。”
窗外的羊好奇地望了我们一眼,“咩。”
我闭了闭眼。
雅典娜女神在上,请让这个孩子和这只羊今天暂时失去语言能力。
穆先生却没有笑我。
他只是把那张纸抽过去,看了看那只歪歪扭扭的羊,又用笔在旁边补了几道线。
很快,那只抽象的羊被他改成了一个简化过的防御符文。
我目瞪口呆,“这也可以?”
“很多术式最初都来自错误。”白羊宫的守护者淡然解释道,“重点是你能不能看见错误里还能用的部分。”
他把纸还给我。
我低头看着那个由羊变成的符文,心里忽然轻了一点。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错误。
捡到碎片是错误,梦见黑门是错误,跑到白羊宫是错误,甚至被卷进这些可怕的事情里,也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可是那双沉静的眼睛没有把我当作错误。
他甚至能从错误里改出一枚符文。
“穆先生。”我小声说。
“嗯?”
“如果我一直学得很慢呢?”
“那就慢慢学。”
“如果我一直出错呢?”
“那就从错误里找能用的部分。”
“如果我把白羊宫炸了?”
贵鬼立刻抬头。
穆先生望着我,语气平静,“我会先把你救出来。”
我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握住,我神差鬼使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再修白羊宫。”
贵鬼倒吸一口气,“太可怕了,穆先生,那我是不是也要帮忙修?窗户好多,屋顶好高!”
“如果是你引起的,就要。”
贵鬼立刻闭嘴。
我低头笑起来。
修复室里有金属粉末的冷味、羊皮纸的干燥味、蜂蜜饼的甜味。窗外的羊终于放弃了记录板,正非常庄严地啃一把普通青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白羊宫并不只是传说里通往十二宫的第一道门。
它也是一个会有人抄规程、有人画错符文、有人把羊当巡逻队长、有人在晨光里耐心修补裂缝的地方。
而白羊宫的主人站在这些琐碎又温暖的混乱中央。
强大得像星辰。
也温和得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