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提起母亲。
不是因为不想念,而是因为那份想念已经变成了村子里的一部分。
厨房里缺了一只旧杯子,春天没人再给她缝浅蓝色发带,生病时床边少了一只温热的手。
我小时候确实常去旧神庙。
只因为那里没人管我哭,没人问我为什么哭,也没有让我哭得更凶的关切眼神。
那块银色碎片就是在那时候捡到的。
它躺在一座倒塌的石像脚边,发着一点柔和的光。
年幼的我以为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小星星。
我一直把它挂在床头,像抓着一个不会回答的安慰。
白羊宫的主人没有说话。
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轻,像一件披风,把我的无助,眼泪都偷偷藏了起来。
*
村长带我们去了议事屋后面的储藏室。
偏西的阳光从小隔窗里洒了进来,洒在了那些堆在一起的旧物上。
我瞧见了生锈的农具、破损的陶罐、几块从旧神庙搬回来的石板。
石板被灰尘盖着,边缘已经风化,但上面仍能看见断断续续的星纹。
穆先生蹲下身,用指尖拂去灰尘。金色小宇宙在他指下亮起,顿时,那些星纹像被唤醒了一样,发出极淡的银光。
几乎在同一时刻,我的手腕立刻一热。
我下意识地握住了那儿。
他没有回头,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我的手背上,仿佛在轻声告诉我,他在。
银纹安静了一点。
“这不是封印。”穆先生盯着石板上的残字,”只是当年留下来的记录。”
“记录什么?”我问。
他看着石板,语调里有点恼意,“这是一场事故。”
我用余光瞥见村长往后退了半步。
穆先生盯着石板看了很久,又把指下的小宇宙收窄,只照亮残字的局部。他一段一段念给我听。大意是很多年前,圣域曾经追踪到一处异次元裂缝。裂缝很小,被它接触的人,会在夜里听见门响,慢慢把自己的记忆喂给门后的东西。
它并不致命,也不够危险,所以,圣域只是指派了几个人手过来封住它。
“他们很有可能在手忙脚乱中,把星钥混到了里面。”穆先生抿了一下嘴唇,“而且,这是一个临时封印。临时,最容易被遗忘。”
我忽然觉得呼吸变沉了。
没人是故意的。
可事情就是这样残酷。战争过去,守卫离开,老人死去,禁令变成故事,故事变成笑谈。
最后,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捡起那块被所有人遗忘的星钥,把它当成母亲留下来的星星。
我突然觉得鼻子很酸,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所以不是谁想害我。”
“不是。”他摇头,答得干脆,“只是大家都忘了。”
那双沉静的紫色眼睛没有移开。
我没有说话。
我想起自己这些年把碎片挂在床头的夜晚。那些噩梦,那些冷意,那些醒来后怎么也想不起内容的空白。我原本以为那只是思念母亲留下的洞。
原来有些洞真的会通向黑暗。
从储藏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去。
村子里点起灯,饭菜香从屋子里飘出来。孩子们不再敢靠近那位大人,只敢躲在门后偷看。只有那只羊却毫无敬畏之心,正试图把头伸进路边摊子的面粉袋。
我冲过去把它拽回来,”你今天已经丢够脸了。”
羊一点儿不认同我的话,”咩。”
路过蜂蜜饼摊子的时候,我买了一大包,趁热塞进怀里。
*
回山的路上,月亮升起来。
白羊宫的主人走在我身侧,脚步很轻。那只羊跟在后面,偶尔踩到小石子,发出哒、哒的声音。
我抱着蜂蜜饼,忽然告诉他们,“我以前以为,那块碎片是母亲留给我的。”
他安静地听着。
“现在知道不是了,感觉有点难过。”我笑了笑,“很傻吧?”
“不傻。”
“可是它只是一个封印残片。”
“你把它当成星星的那些年,对你来说,它就是星星。”
我停下脚步。
月光落在山路上,白得像一层薄霜。我抬头看他,他也停下来,低头看我。
“穆先生。”我声音很轻,“你总是知道该怎么说话吗?”
“嗯?”
“每次,你的话都能让我好受一点。”
他没有立刻回答。
山风吹过,头顶的星星亮得像碎银。他安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我怀里抱着的纸袋,“趁热吃比较好。”
我的心跳忽然乱了。
我低头看怀里散发着香甜味道的蜂蜜饼,假装自己在认真检查包装。
“呐,这个给你。”我把最上面那一块递过去。
“已经凉了。”
“噢。”
“不过没关系。”
他接过蜂蜜饼。
我悄悄笑起来。
月光很亮。
山路很长。
可这一次,我一点也不觉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