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给黑暗留下了门缝。
但我现在又有了光,一束如同星海的光。
“好,”我看着他,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现在把它赶出去。”
黑雾发出尖笑,“你舍得吗?”
雾里浮出母亲的脸。
模糊的,温柔的,带着我记忆里那种疲惫又暖和的笑。
“莉安。”那张脸说,“过来。”
我的膝盖几乎软了。
是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扶住了我,那只手的主人已经走到我身侧,用那双宁静的紫色眼睛看着我。
“……穆先生……”我很想哭。
“我在。”
“我可能……要失去她了……”那一刻,我真的哭了出来。
穆先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沉默地,坚定地为我撑着那堵水晶墙。
我想起了母亲真正的样子,手指上总有面粉,生气时会敲我额头,冬天给我暖被子,临终前已经瘦得不像话,却还是努力摸了摸我的头。
她还会哼歌。一支永远跑调的歌。我小时候趴在桌上犯困,她就一边缝发带一边哼,把调子哼到天上去她也不在意,只是笑着叫我,小星星,睡吧。
母亲不会在门后叫我去死。
不会让我把自己喂给怪物。
不会用那份孤独来伤害我。
我慢慢抬起手。
银白色小宇宙从我手腕亮起,银纹纠结在里面,似乎融为了一体。
我的力量很弱。
却比以前稳定。
炙热的眼泪从眼眶里滑落下去,我久久地看着黑雾里的那张脸,轻声说道,“你不是她。”
小宇宙如同网一样射了过去。
那张脸裂开了,它发出了痛苦的尖叫,想要扑过来。
但水晶墙挡住了它。
轰隆隆的响动中,它在墙壁上掀起了烟花般的亮光。
那一瞬,梦境里的白羊宫被照得近乎透明。
我看见穆先生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你也有门。”黑雾盘旋在墙壁前,低低地笑了起来,“白羊座,你守着别人的门,自己的呢?”
我看见穆先生那双淡紫色的眼睛一闪。
黑雾化成尖刺,再次迅猛地刺向墙壁。
一下!
又一下!
这一次,水晶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哭喊,光壁表面绽出密密的裂纹,随后,居然崩裂开!
尖锐的黑刺从裂缝中刺进去,擦过穆先生的脸侧,在那儿擦出了一片血花。
“穆先生!”我猛地惊醒,坐起身大口喘气。
*
窗外还是夜。
床边的羊被我吓醒,茫然地抬起头。
几乎在同时,我的房门被推开。
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长发披散,外袍只匆匆披在肩上。
他看见我醒着,似乎松了口气,“没事吧,莉安?”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看见他的侧脸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掀开被子跳下床,脚踩到地面时还有些发软,“它伤到你了。”
他抬手碰了碰脸侧,指尖沾到一点血,“只是梦境反噬。”
“这叫只是?”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他望着我,眼神很温和,甚至还带着一点安抚,“比起你被拖进去,这不算什么。”
我忽然很生气。
不是对他,不,只有一点对他,更多是对门后的东西,对那块碎片,对自己曾经把孤独当成钥匙,对这世界为什么总让温柔的人替别人流血。
我伸手抓住穆先生的袖口,这一次,抓得很紧,“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他微微一怔。
“你受伤就是受伤。”我抬眼望着他,眼眶烧得厉害,鼻子堵得发疼,“不能因为你很强,就说不算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
山风吹动纱帘,月光落在我们之间。
那双温和的眼睛微微垂了下去,看着我抓住袖口的手,很久之后,他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我吸了吸鼻子,“坐下。”
“嗯?”
“我给你处理伤口。”
“真的不用……”
我瞪他。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的手还有点抖,翻布包的时候,把药粉撒出来一些,绷带也差点掉到地上。可我还是努力把东西摆好,走到他面前。
他脸侧那道伤很深,红得刺眼。
我用湿布很轻地擦去血迹,怕碰疼他。
"穆先生?"
“嗯?”
“你怎么会在我的梦里?”
“你在哭,我听见了。”
他说那句话的语气太平淡了,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可我却觉得胸口烫了一下。
我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为他擦着伤口。
他长长的睫毛在轻轻晃动,他身上的气息清冷又干净。
我忽然有点儿……有点儿心慌。
“怎么了?”他微微偏过头来。
"没……没什么。"我把视线钉在伤口上,“穆先生,你会不会害怕?”
他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告诉我,“会。”
“会?”我不解地看了他一下,“怕什么?”
夜色很静,他声音也很轻,“怕来不及。”
我忽然明白,那些所谓强大的人并不是不害怕。
他们将害怕压得更深。
他们不会大声求救,不会在伤口前停下,也不会轻易说疼。
他们只会更快地挡到别人面前,快到自己都来不及害怕。
我低下头,把药粉轻轻按在他脸侧伤口上。
“那以后,”我说,“在你来得及的时候,也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怕了。”我顿了顿,又很小声地补充,“我不会笑你的。”
床边的羊忽然叫了一声,“咩。”
我转头警告它,“你也不许笑。”
他终于弯起了嘴角。
这一次,他的笑意很浅,却比月光还要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