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之后的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完全睡不着。
我已经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住了快二十天了。
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房间里摆着什么。
那张小桌上有我的小水杯,那个小柜子里藏着我的旧衣服。
轻薄的纱帐会在夜风里轻轻飞舞,身下的毯子上总是有干爽又柔软。
也许……这里真的会变成我的家。
窗外是圣域的夜。
山风从高处吹过,带来松针和冷石的味道。远处偶尔传来巡逻脚步声,很轻,很规律。
月光穿过纱帘落在地上,我瞧见那只羊趴在那儿,已经睡得四脚朝天。
它适应白羊宫的速度快得令人嫉妒。
我翻了个身。
手腕上的银纹没有亮,可我总觉得忧心忡忡。
门会不会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等着我?
等我闭眼。
等我放松。
等我再一次以为门后有人在叫我。
我抱紧被子,忽然很想穿过白羊宫的大殿,去那一边敲穆先生的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立刻把发热的脸颊埋进枕头。
不行。
太失礼了。
我又不是七岁的小女孩,不能因为害怕就跑去找白羊座黄金圣斗士求一杯热茶。
更何况他白天还陪我接受问询,晚上大概还要整理记录。
我闭上眼,努力数羊。
一只羊。
两只羊。
三只羊。
第四只羊长着他的脸。
我猛地睁眼。
“完了。”我对天花板小声说,“我可能真的需要治疗。”
床边的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咩”。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别告诉别人。”
羊没有回应。
它睡得非常没有义气。
还磨牙。
还打呼噜。
*
后半夜,我终于睡着了。
我梦见了白羊宫。
可梦里的白羊宫不是白色的。
它沉在一片倒悬的星海里,石柱像从水底长出来,表面爬满银色裂纹。
台阶一直向上,却看不见尽头。
风从宫门里吹出来,带着旧神庙潮湿的灰烬味。
我站在台阶下,依稀觉察自己是在梦里。
这已经是一种进步,至少穆先生一定会这么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银纹正亮着,丝线细细密密,像蜂蜜饼上无数的小裂缝。
忽然,远处传来敲门声。
咚。
咚。
咚。
白羊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可门后不是穆先生,而是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小女孩。
她穿着旧裙子,褐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怀里还抱着那块银色的碎片。
她的眼睛哭得很红,鼻尖也很红,脸上带着一种固执的期待。
那是我,七岁的我。
她站在门后,仰头看着我,“你找到妈妈了吗?”
我的心像被人轻轻掐住。
小女孩低头看碎片,“它说,有人在等我。”
我告诉她,“别信它,它只会咬你。”
“可是它会发光。”
“会发光的不一定是好东西。”
小女孩想了想,“蜂蜜饼也会发光吗?”
这个问题太荒唐,荒唐得我差点哭出来。
我蹲下身,想去摸小女孩的头,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对方。梦境里,那个七岁的我像一片被月光照出来的影子,近在眼前,却碰不到。
门后传来低笑。
“她会孤独。”
“她会回来。”
“你也会回来。”
白羊宫的石柱开始扭曲,银色裂纹变成黑色。台阶下涌起雾,雾里浮出许多脸,和旧神庙门后那些虚假的哭脸一模一样。
那个小小的我抱紧了怀里的碎片,害怕地发抖,“妈妈!妈妈!”
仿佛在回应她,门后的低笑声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可是,在那片嘈杂声里,却有一个声音清晰无比,“莉安,快来。”
那一瞬,我的眼眶猛然一热。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是这样朝我招手的。她会摇手里的甜饼或者新裙子或是一朵小花,对我温柔的笑,"莉安,快来"。
妈妈。
“妈妈在那儿啊!”那个小小的我也听见了,她奋不顾身地朝黑雾里扑去,我伸出了手,却拉不住她。
黑雾在翻卷,在涌动。
我,我也好想冲进去。
妈妈……也许妈妈真的在里面呢……
*
就在那一刻,金色光芒忽然从我身后亮起来。
那是小宇宙的光芒,带着让人贪恋的温暖与宁静。
“水晶墙。”
一道透明的墙壁横在我和黑雾之间。
我被挡住了。
那面墙比现实里更薄,薄得像一层凝固的光,可黑雾撞上去的时候,溅出的火星像冰水里泼进热油,噼啪炸开。
“莉安。”穆先生那温和的嗓音在后面叫我,“记住,这里是你的梦。”
“穆先生……”我回过头去,赫然看见了白羊宫的主人。
他穿着白羊座黄金圣衣,金色护肩折出星辰般的光,披风在无风的梦境里缓缓扬起。
他的脸色比现实里更冷一些,眉眼却仍旧温和。
“别让它闯进来。”他轻轻说。
我咬住了唇。
门后的东西没有强行闯入我所有梦境。
碎片碎了以后,很多时候是我自己一遍遍在梦里走向那扇门,以为门后会有人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