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神庙在村子后山。
我小时候觉得它很大,很神秘,很适合藏糖罐和吓唬邻居家的小孩。
现在再看,它只是几根倒塌的石柱、一扇被藤蔓缠住的青铜门,以及满地被雨水泡得发黑的碎石。
泥土腥气混着青铜锈味往鼻子里钻。
藤蔓摸上去凉而黏。
指甲抠过门缝时,能刮下一层湿黑的苔。
但那个站在门前的身影一出现,整座废墟都像醒了。
“这里有结界残留。”他说。
“很危险吗?”
“曾经很危险。”
“现在呢?”
“现在更危险。”
我抱紧布包。
很好。
非常鼓舞人心。
抬起手,他指尖金色的小宇宙缓缓漫过青铜门,那些藤蔓就像被看不见的火焰拂过,悄无声息地变成灰烬,露出门上那一圈古老星纹。
它弯弯折折,和我手腕上的银纹很像,又很不一样。
我的喉咙发紧,“我小时候就是在这里捡到碎片的。”
他附魔着星纹上的一截小口,语气有些沉重,“封印的裂痕比我想的更深。”
我看了看门上的星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穆先生……都是我的错,对吗?”
“不是。”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你是被错误伤到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比”是你的错”更让我难过。
好像很多年前那个在废墟里捡到银色碎片的小女孩,并不是被命运选中,而只是被一块坏掉的星光划伤了手。
我没有哭。只是把布包又抱紧了一点。
就在这时,青铜门后传来了敲击声。
和梦里一模一样。每一下都好像敲在我的骨头上。
咚。
咚。
咚。
那声音比梦里更真实,震得我胸口一阵阵发麻。
门缝里渗出极细的低语,一个接一个地挤出来,如同踩烂的东西从脚底往外爬。
"开门……快开门……"
"让他过来……"
"我只吃一口……"
"我有一个好东西给你看……"
"他会回来的……"
"他离不开这里……"
"让我出去!"
咚。
咚。
咚。
我瞪大了眼睛,只觉得旧神殿的这扇门好像与藏在我梦中那扇门缓缓地重叠了。
那些嘶哑的低语渐渐地安静下来。
有一个很轻、很柔的声音响在了门的那一头。
"莉安。过来。"
我好像不会呼吸了!
羊猛地窜到我前面,用脑袋死死抵着我的腿,明明怕得发抖,却不肯让开。
"莉安。过来。"
妈妈的声音就在那边!
“莉安,退后!”突然,我听见了穆先生的声音。
一瞬间,我猛地站住了脚步,混身上下都冒出了冷汗,就好像从噩梦里惊醒!
门口的东西想把我骗到黑雾里去。
也许是发现我清醒了,那个怪物变得异常愤怒,它狂暴的翻卷,从黑雾里发出了一声声怒吼。
“过来!”
“我说了,过来!”
“我有你想要的!”
“打开门!”
轰的一声,黑雾撞在了门后。
沉重的青铜门嗡嗡地颤动起来,上面的星纹也跟着急促地闪烁,我能清楚地看见有几截银纹从门面上弹开,碎成细小的光点,四散飞去。
我好像又止不住地朝门缝靠近过去。
这一次,不是我,是银纹!
它猛地亮了起来,非常亮!
它闪耀的速度和青铜门上的星纹一模一样!
冷意袭来,我只觉得有一根寒冰织成的线拽住了我的手腕,要把我向门缝里拉,“穆先生!”
白羊宫的主人吃了一惊,立刻伸出手,紧紧环住了我的腰。
门缝里的阵也在震颤。
一道道封印如同银色的手,交错阻挡着翻滚的黑雾。
可那些手已经太老了,它们握不住禁锢的镣铐。
只听见砰的一声,封印断了好几根,门上星纹也应声断了。
黑雾从裂口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腐烂水草和冷铁的腥气,呛得我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穆先生抬起手,金色护臂在昏暗的废墟里划出一道锋利而柔和的弧线。
白羊座黄金圣衣的光辉在废墟的阴影里亮起,护肩、胸甲与臂甲一寸寸折出冷金色的光。那光并不张扬,却如同一座星辰堡垒,无声地守护着我将要跳出胸口的心脏。
“水晶墙。”
透明光壁骤然成形。这一次,水晶墙比白羊宫前更加耀眼。它从地面拔起,墙面中流动着细密的金色纹路,似乎有人把银河碾碎,镶进了透明的冰。
砰砰砰!砰!砰!
冲出缝隙的黑雾狠狠撞在水晶墙上。
那些黑色的影子似乎比我曾经看见过的更加凝实,像黏黏的黑麦面糊一样贴满了整面光壁。
一层。
一层。
天似乎都暗了下来。
白羊宫的主人用手臂牢牢抵住了那扇墙壁,小宇宙的暖风吹过,水晶墙表面忽然亮起无数裂光。
不,不是裂光。
水晶墙里仿佛长出了无数刀片般的冰凌,它们随着墙壁里吹出的风将那一头层层叠叠的面糊吹了回去。
门后古老的阵终于缓了过来,银色的封印一点点缠着黑雾,将它们拽了回去。
只有一缕极淡的黑烟从门缝与水晶墙的罅隙里逃了出去,舔过石柱旁一截攀附的藤蔓,瞬时,那截倒霉的植物焦黑卷曲,碎成粉末。
世界,忽然变得安静了。
也许世界也和我一样,觉得冷。
哦不,我只是身上冷,脸却很热。
可穆先生没有给我太多时间感受这份尴尬。
他看了一眼那道还在渗黑气的裂缝,又看了一眼我,语气很轻,"我们需要进去。"
我的心缩了一下。
"破口在里面。星钥也得嵌回去。"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腕的银纹上,"你会跟我一起。"
羊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我低头瞥了它一眼。它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穆先生把手按在了青铜门上。
金属表面传来一声很低的嗡鸣。金色小宇宙顺着那些古老纹路淌进去,像热水倒进冻裂的石缝。门缝没有愈合,反而在一点一点变宽,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腐锈和旧石头的腥味,我的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扇门好像认得他。
他从门缝里侧身而入,回头朝我伸出手,"抓住我。不要松开。"
我刚抓住他的手,就感觉裙角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羊挤了进来。
它大概是不敢一个人待在外面。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刚才从门缝里瞥见的那些银光,现在就在脚下。
灰白的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大部分还在缓缓流淌,像把银河铺在脚底。
穆先生燃起了金色的小宇宙,光芒包裹着我,包裹着羊。
光芒之外,一片黑暗,如同虚无。
黑雾在我们身旁窜来窜去,可是,在阵里,它好像不敢靠过来。
阵很大。
穆先生牵着我沿着那些银线间慢慢地走过,就像走过了一颗有一颗星星,一条又一条星河。
他仔细地找寻,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一个奇怪的空洞。
黑色的痕迹突兀地摆在那儿,像泥水踩脏了干净的雪。
穆先生轻声道,“站过来,莉安。”
他松开了牵着我的手,蹲下身,指尖扫去了断口边缘的黑灰。
阵不时的留过银色的光华,到这里以后,就像一条被掐断的河。
“就是这里,”他垂眼辨认纹路走向,声音很低,”当年星钥就是混进了这一截。碎片离开之后,位置空了许多年。”
他示意我再走近些,才低头从怀里取出一卷卷轴,展开铺在断口旁边的石面上。
一颗又一颗晶石被他摆在了阵眼上,一条又一条线条被他指尖的小宇宙点亮。
先是金色,然后慢慢变成银白。
线条套着线条,弯折绕着弯折,像锁链,像花瓣,像走不出的怪圈。
这是剥离法阵,我对上面那细细密密的线条很有印象。
最后一圈亮到他脚边时,阵嗡鸣了起来,空气里多了一股极淡的金属味,像刚打磨过的刀刃。
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身上有点莫名其妙的疼。
“别怕。”穆先生的嗓音响在了我的裙侧。
我侧过脸,飞快地冲他摇了摇头,”我不怕。”
他嘴角笑了一下,但眼睛却没有,抚摸了一下阵的边沿,他忽然用很轻的声音告诉我,”会有一点疼。”
啊,白羊宫的主人居然把我当成了娇气包。
”我不怕,也不会哭。”我严肃地告诉他,又看向羊,”就算我哭了,你也不许笑。”
羊咩了一声,表示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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