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先生的指尖很暖,和门里面这种虚无的冷形成了一种荒谬的对比。
我跪在剥离法阵里,跪在他的面前,有些发抖地将手递给了他。
金色小宇宙爆开的时候,他再次轻声告诉我,“别怕。”
念力托举着我浮了起来。
剥离开始了。
我首先感受到的,是难受。
似乎有一个冰冷的小凶器溜进了我的身体,在我的内脏,我眼球,我的血里转了一圈。
随着小宇宙亮光的攀升,疼传来了。
不是被刀割的疼。不是被火烧的疼。
是有一样东西从七岁那年就长在血管里、骨头缝里、呼吸里,长到现在,已经变成身体的一部分,然后有人用极其耐心的手法,拿着一柄锉刀,一点一点把它从身上磨走。
第一个地方,是指尖。
我听见自己惨叫了一声。很短。但我立刻闭上了嘴巴。
我不能在穆先生面前大喊大叫。
绝对不能。
所以,我咬紧牙齿,把剩下的声音都堵回去。
第二个地方,是胳膊。
刮骨的感觉让我本能地想弓起身,可是,金色的小宇宙禁锢了我,我动弹不得。
发丝不听话的扫过了我的眼睛,带出了一大片湿热的液体。
我没有哭,我不想哭。
因为,只有一点点疼。
第三个地方,是胸口。
锉子刺了进来,在里面打旋。
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一捧一捧往外冒,浸透了裙子。
穆先生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小宇宙稳稳地托着我,不让我的身体掉下去。
他做得那样好,可我却做不到。
我丢脸地哭了,又很快哭不动。
锉刀旋转着,扎入了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血肉,与每一根骨头。
"莉安,别哭。"我听见穆先生一直在用很低很疲惫的声音在轻轻呼喊我,"莉安,呼吸。"
我想说我在呼吸。可肺像被人攥住了,气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碎又浅。
黑雾在小宇宙的光芒外飞蹿着,细细碎碎的声音隔着光芒传来,就像各种深深的水面,入耳时沉闷又扭曲。
可敲门声却很清晰。
咚。
咚。
咚。
我好像又看见了门,门后,有许多人在挠着指甲。
"让他住手。"
"你会死。"
"白羊座帮不了你。"
"把门打开。"
不要!
我用力的摇头。
我不会再被他们吓到!
咚。
咚。
咚。
门后声音却变了。
"莉安,过来。"
那轻柔的话让我的脸颊一僵。
"我的小星星,给妈妈开门。"
我的鼻子酸了。
"今天要做谁最爱的蜂蜜饼?去把水烧开!"
不要!
咚。
咚。
咚。
"再不打开门!你要没有妈妈了!"突然的嘶吼盖过了所有温柔的声音。
我惊惧地看见,浓浓的黑雾在门边翻腾,就像罐子里煮开的水。
我从来没有见过它那么暴戾,那么凶狠。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莉安,"有个温柔又低沉的声音在说,"坚持住,快好了。"
可是,那团东西从门缝里挤出来了!
它那么高,那么大!
它张开的嘴一口就能把我吞掉!
它在追逐我,我该往那里逃?
我要跑进门,把它关在外面?
可就在那时,一根细细的银线从虚无的天空伸了下来。
它一圈一圈的把那团黑雾绕住,收紧,然后,拔了出去!
那一瞬,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重新看见了奔涌着银光的阵,重新看见了飘动着的淡紫色的长发。
手腕胀了一下,一条黑雾从我手腕里抽了出来,被穆先生身旁的剥离法阵吸进去,又从阵的另一个阵眼里钻出来。
它在空中扭曲,身上各种各样的人脸好像在喊着各种各样的话,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冷意像潮水从身体里退去,我倒在半跪于地的穆先生的怀中。
真暖啊。
原来,没有了需要压制的怪物,那些原本银纹也是暖的。
可温暖的背后,却是一个一个空洞。
那里面本该装着什么?
我大口喘气,冷汗和眼泪糊了一脸。
模糊的眼前,我惊骇的发现那条黑蛇并没有飞向封印。
它转向了穆先生。
一切都太快了。
快到我来不及喊出声,它就已经撞进了他的胸口。
它钻进去了一半,尾巴被我抓住了。
可它的尾巴上仿佛也长了尖牙,狠狠地咬了我的手心。
突然的刺痛让我再次丢脸的叫了一声,但我没有松开。
穆先生似乎也没有预料到会这样,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惊诧。
只有一瞬。
然后他的手仍旧抱着我,垂下了头。
他的目光依旧沉静。
可我看见他的瞳孔收缩了。金色小宇宙里也忽然卷进一丝黑色,像金色的河被人倒进了一瓶墨汁。
我的心脏微微缩紧,"……穆先生……"
"退后。"他的声音还是很稳,但带着异样的冷意。
我不能退后,我手里还抓着那条蛇的尾巴。
它在我掌心里不停的扭动,尾巴上的牙齿把我的手弄的鲜血淋漓。
黑色在他的小宇宙里扩散着,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穆先生,你……"
"不要碰我。"他的眼神变了。不是看向我的那种温和。是看向很远的地方,仿佛透过我看见了别的什么可憎的东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很轻。
轻到我几乎没听清。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好像撕开了穆先生的防线,让他的小宇宙开始不稳定了。
身周的金光忽明忽暗,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
“穆先生,穆先生,快醒醒!”我狠狠地按着蛇尾巴上的牙,只有这样,它才能更深地固定在我的肉里,只有这样,我才有更多的时间呼唤他。
可我叫不醒他。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正独自面对什么样的深渊。
我只知道,他好像很痛苦,他的睫毛一直在颤抖,额角的汗珠不停地顺着脸颊滑下去。
忍着全身的痛,我从他的怀里撑起来。他立刻起身倒退了一步,像是本能地不想离我那么近。
可我不管,我追上前一步,一手揪着蛇尾巴,一手抓住他的手指,"穆先生,听我说,那不是真的。"
他的眉头紧蹙起来,像在忍受了某种从内部撕裂的疼痛。
“不,一定要来得及。”他低声道,垂在身侧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抓,像要握住一样正在消失的东西。
他到底看见了什么?到底是谁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是失去过的人吗?是没能保护住的人吗?是我永远不会知道的故事吗?
我的鼻子在泛酸,不知道是因为疼的,还是因为看见他这副样子。
他明明站在离我一步的地方,可我够不到他的心。
蛇挣扎的很厉害,一个劲地往他的心里钻,我就要抓不住它了。
雅典娜女神呀,我要怎么办?
“不要,”我哭了出来,“你可以吃我,但你不要吃他!”
他看了我一下,呼吸变得急促,好像就要醒来。
可下一秒,他蹙起眉宇,目光的焦距又消失了。
我死死抓着他的手指,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他的手背上,"穆先生!穆先生!我在这里!"
这句话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睫毛动了动,像在水底挣扎的人忽然看见了光。
他的目光慢慢地落回在我的脸上,他好像有点茫然,但随即,他好像认出我了。
可这时的我偏偏哭得很难看。
他低下头,用燃烧着烈烈小宇宙的手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那条蛇惨叫了起来,竭力摇摆着挣脱了我的挟持,飞到了剥离阵外,融进了那片虚无里。
他的手指慢慢紧。指节几乎陷进我的骨头里。
“穆先生。”我的声音还有些抖。
"我在。"他呼吸有点沉,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