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环挂在每一扇门上。
烤苹果的摊子排了一排,果酱的甜味和炭火的烟混在一起,热乎乎地扑到脸上。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蜂蜜饼,像举着旗帜。有人在拉手风琴,调子欢快得我的脚趾都在打拍子。
玛莎婶婶在苹果摊后面一眼就看见了我们,立刻绕过摊子走过来,手里紧紧牵着小妮娜。
"您好久没来过春祭了!"
穆先生微微点头,平和的目光落在了小女孩的脸上,“她现在怎么样?”
玛莎婶婶顿住了,但很快又露出了笑容,“好多了!妮娜已经会喊我妈妈了!我会再教她一次,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来来,这边。"她领着我们穿过人群,路过苹果筐的时候,顺手一指,"穆先生,帮个忙,把这筐搬到那边去。"
我立刻放下了蜂蜜,"我来!"
可穆先生已经弯腰,把那个框子搬了起来。
“你的手……”
"没事,已经好多了。"
哪里好多了?
他的手臂弓了起来,那个重量分明在拽他还没长好的伤口。
这个人温柔地可恶。
孩子们很快发现了贵鬼。
"你是白羊宫的吗?"
"你会不会飞?"
"你的眼睛怎么是绿色的?"
贵鬼一脸得意,"那是当然,我可是……"
没等他说完,三个孩子已经把他拉走了,"比赛爬树!赢了算你厉害!"
"等等!我还没说完……"
*
广场中央的篝火烧得很旺。
我们找了个稍微安静的角落坐下,木凳上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烤苹果、蜂蜜饼、果酱摆了一桌,空气里尽是甜蜜的味道。
穆先生接过我递来的蜂蜜饼,咬了一口。
"帕米尔也有春祭。"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帕米尔?"
"那是我的家。那里的风比这里冷,春天来得更晚。"他慢慢地道,目光穿过了明亮的篝火和喧闹的人群,落进了旧梦里,"那个时候,我特别期待春祭,因为那天不用练功,不用给师父打下手,只要帮他把一整年的工具清单核对一遍就行。"
原来穆先生也有一个师父,也会让他练功,递工具。
"穆先生,那你也会把记录板挂羊脖子上吗?"
穆先生笑着摇了摇头,"不会。但我曾经把一整盒星砂打翻进了雪里。"
"捡回来了吗?"
"只捡回来了一半。"
"还有一半呢?"
他沉默了一下,吐了口气, "被师父发现了。"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
小小的穆先生蹲在帕米尔的雪地里,金色的星砂洒了一地,像碎掉的星星。他一定低着头,表情很认真,一点一点往回捡。
然后师父发现了。
我拼命忍住。不行。太可爱了。
穆先生看着我,"你在笑什么?"
"没有。"
"你的嘴角在抖。"
"那是风吹的,风本来就不懂事。"
风不开心了,用力吹了一下,把篝火吹的叫了一声疼。
升起的火星映在穆先生的淡紫色长发上,把冷色染成了暖金色。
他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蜂蜜饼,周围是花环、笑声、烤苹果的味道,多了一点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穆先生。"
"嗯?"
"你应该多笑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笑起来很好看。"
噢。
又说出来了。
我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也管不住自己的心。
穆先生望着我,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而那朵光,好像全部洒在我的脸上。
"你也要多笑一点。"
我的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耳朵也开始烫得厉害。
今天的篝火也不懂事。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哪个孩子喊了一声,然后屋顶上倒下来一整篮的花瓣。
白色的、粉色的、淡黄色的小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乱七八糟的春天,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花瓣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裙子上。
也落在穆先生的发梢上。
一片白色的小花,粘在他的鬓角,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他没发现。他在看那些从天而降的花瓣,表情带着一点意外,像一个不太习惯被春天砸中的人。
我探身过去,替他拂去了那片花瓣。
动作做完了才发现。
我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的睫毛上的反光,近到能闻见他长袍上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篝火的烟味。
他没有退开。
我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还沾着那片花瓣。
"谢谢。"他说。
"不客气。"我说。
声音比蚊子还小。
可他听见了。因为我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点。
花还在落。孩子们的笑声远远近近地响着。篝火的暖意烘着我的脸。
我忽然不太想让今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