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的风一直很大,总能将穆先生的发丝吹得上下飞扬。
可那几枚金色的星灯却总能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跟在他的身侧。
他指尖在星灯旁轻点,像在拨弄琴弦。
"星灯很稳定。"许久,他温和的嗓音压过了山风,"旧神庙那边没有波动,所有灯盏的状态都正常。"
他转过身来看我,目光落在我手腕上,"让我看看。"
我把手伸过去。他的手指翻过我的手腕,拇指按在银纹上。
银纹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热,没有发光。浅浅的几条,如同快长好的疤。
"银纹也很稳定,没有扩散,没有异常波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观测日志,可他的拇指在我银纹上多停了两秒。
"穆先生?"
他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松开我,目光望向了远处的山线,他身上的气息沉重起来,"可能是我的错误。"
我愣了一下。
"清理你体内黑雾的时候,也许不够彻底。有些东西可能还留在里面,只是太少了,我没有发现。"
他的指节微微蜷了一下,仿佛勾动着我的心也微微一跳,“那……我还会继续忘记吗?”
“现在已经没有了。”
“所以,我会一直记得你?一直记得白羊宫?”
“抱歉,都是我的错误。”
我有些难过。
不是因为穆先生的话。
而是因为他说话时的样子。
他还是那样好看,可眉心的那道竖线却更深了一些。
"不是你的错,穆先生。”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只是一首歌,我还能学会别的歌,不跑调,也更好听……"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那些话又好像被风轻轻推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明天去山下走走吧。"
"啊?"
"买点东西,或者找玛莎婶婶坐坐。散散心。"
"可是,宫里还有好多事情……"
"我在,贵鬼也在,杂兵也在。"他的语气很温和,但不容反驳。
我张了张嘴,把"可是"咽回去了。
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顺便帮我买一袋糖粉,上次做蜂蜜饼用完了,不是吗?"
我知道没有用完,糖粉还剩小半袋。
穆先生真的会骗人,现在还要帮我骗自己。
"好。"
*
山下的风比白羊宫暖。
草踩上去软软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路边的花开了,白色和淡黄色的小碎花,一簇一簇挤在篱笆旁边。
玛莎婶婶住在村子东头,门口种了一排薄荷。
我路过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手里的被角松了一下。
"莉安。"
"婶婶。我来找妮娜。"
她朝屋里看了一眼,“去吧,在房间里。”
妮娜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怀里抱着一只布偶兔子,眼睛望着窗外的什么。她六岁了,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裙子上绣着小碎花,是玛莎婶婶新做的。
看见我,她眨了眨眼,"莉安姐姐。"
我蹲在她面前,"妮娜,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以前你住在后街,现在住在大山上。"她的回答很快,声音软软的。
"那你记得妈妈吗?"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茫然。
比茫然更让人难受。
是一种知道少了什么、却抓不住的空白。
穆先生当时用小宇宙稳住了她,没让记忆全部碎掉。可他也说了,碎掉的那些,填不回来。
她要重新学会一件事,明白"这个人是妈妈"。
我蹲在她身旁,朝她伸出手,"妮娜,把手给我。"
她把小手放进我掌心里。很软,指甲剪得圆润,掌心有小朋友特有的温热。
我轻轻捏了一下,接着,手腕便开始发烫,银纹一道一道亮起来,从腕骨蔓延到掌心。
*
世界安静了。
第二次进入这片充满记忆的空间,我没那么慌了。
黑暗还是那种黑暗,温柔的,等着东西亮起来的黑。
它等来了我手里的银灯。
灯一开始就是烫的,比上次烫得多。
只是一会儿,我就感觉到皮肤绷紧,像被炭火贴着。
但我咬住牙,握紧了。
灯照出去,灯光的海洋又出现了。
和上次一样,一朵一朵的光晕悬浮在半空中。
暖黄色的、金色的、银白色的,那些光晕缓慢地旋转、轻晃。
很显然,它们的数量比上次少。
灯盏是小小的,光晕也是软软的,如同刚孵出来的萤火虫。
我穿行其中,提着银灯。
银灯照亮的每一盏里都有画面。
一只布偶兔子,耳朵缝过好几次。
一碗粥,上面飘着切碎的青菜。
一双手在给小女孩扎辫子,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都是小孩子的记忆。碎碎的,暖暖的。
灯海深处,有一盏灰色的灯。
灯芯蜷在壳里,像一朵没来得及开就谢了的花苞。
我靠近过去。
银灯在一点一点地照亮那里。
当灯芯也沐浴进光芒时,它颤了一下。
然后,它燃烧了起来。
光晕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人弯着腰,给一个小女孩扎辫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碎成满地金点。小女孩的头发又细又软,女人绑了好几次都散了,最后用一根丝带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小女孩转过头来,笑得缺了一颗门牙。
她大喊了一声,我听不见,却能读懂她在喊什么。
妈妈。
掌心猛地一烫,剧痛让我的手一松,银灯顺势掉下去,被风吹灭了。
*
我睁开眼。
阳光很刺眼。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红了一片,中间起了两颗水泡。比上次更疼了。
妮娜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妈妈。"
她转过头,朝门口跑过去。
玛莎婶婶接住了她。两个人抱在一起,婶婶的肩膀在发抖,嘴里一直念着什么,听不清。
我站在旁边,手掌烫得厉害,心里却暖得不得了。
*
回到白羊宫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确实应该在山下再住一天,那儿人更多,更热闹。
但是,我更会想山上的人,想告诉他一个小小的秘密。
穆先生不在修复室,大概又去后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