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殿来人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太阳亮堂堂的,风也不闹,连羊都安安分分地趴在大殿角落里嚼草,好像知道今天不宜添乱。
我蹲在修复室门口擦药瓶,透过门缝看见两个穿深蓝袍子的人沿着石阶走上来。帽沿压得很低,手里各抱一卷文书,走路没有声音,像两片贴着地面飘的影子。
穆先生站在宫门前接他们。
他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浅色长袍系得很整齐,淡紫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脸侧的浅痂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如果我不知道他的手臂底下还有没长好的伤口,我大概也会觉得他看起来什么毛病都没有。
"穆先生。"
"请进。"
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温和得像泡了一壶新茶。
贵鬼从工作台后面探出脑袋,压低嗓门跟我说,"教皇殿的。封印修复之后的核查。"
"我知道。"
"上次来过一次,穆先生把每天观测银纹的日志整理了整整三卷。"贵鬼的笔尖在规程上戳了个墨点,"穆先生说,教皇殿的人不看心情,只看记录。"
我朝门口瞧了一眼。
穆先生正在引那两人穿过回廊。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袖口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偶尔微微蜷一下。
那是绷带刚拆掉的位置。
他还习惯性地护着。
*
核查在修复室进行。
穆先生让贵鬼把工作台腾出来,铺上白布,把那三卷日志一字排开。我坐在角落的小凳上,羊趴在我脚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两个书记员一个翻文书,一个提问。
"封印修复后的安全性评估。"
"当事人的后续状态核查。"
"银纹是否仍在?"
"在。"穆先生答得很平。
"是否仍有感应?门后低语?异常波动?"
"均无。"
"银纹残留是否具有攻击性或扩散性?"
"不具有。"
提问的书记员抬了抬眼。"你们的评估依据是什么?"
"观测记录。"
"基于什么数据?"
穆先生没有迟疑。他伸手从日志堆里抽出最上面那一卷,翻开,平推到书记员面前。
"这是每日观测日志。从封印修复至今,无异常波动。银纹残留稳定,无扩散迹象,无能量外泄,无意识波动。"
他的语气很稳,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翻文书的书记员接过日志,一页一页看。修复室里安静得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提问的书记员又开口了。
"关于旧神庙临时封印的具体术式。请复述当时使用的编号和排列方式。"
穆先生垂下眼。
"当年临时封印使用的是第七号术式。核心阵纹按照三层嵌套排列,外层以星砂作介质,内层以小宇宙频率作锚定。"
他说得很流畅,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但一直趴在矮凳上假装抄规程都贵贵笔锋却停住了。
他那两只绿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我不解地用目光问他。
他用气音跟我说了一句,"是第四号。"
我的心脏缩了一下。
穆先生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在继续回答,语气依然平稳,像在背诵一段他背了无数遍的东西。
可那段东西是错的。
不能让书记员把错误记上去,他们会发现的。
"那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穆先生说的,是核心层阵纹的排列序号。外围封套用第四号术式,内层用第七号编织。两个编号不一样。"
提问的书记员看了我一眼。
"你是?"
"我,我就是手腕上有银纹的。"我站起来,尽量让膝盖不发抖。"旧神庙封印修复时,我一直穆先生旁边。"
那两个书记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翻文书的那个低下头去翻记录,翻了几页,点了点头。
"记录一致。"
提问的书记员没有再追问。
穆先生看了我一眼。眼神很轻,只一掠,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回答剩下的问题。
*
书记员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后续仍会定期核查。"领头那个说。
"明白。"穆先生微微点头。
他们的深蓝袍子消失在石阶尽头之后,白羊宫又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让我耳朵嗡嗡的。
穆先生站在宫门前,目送他们走远。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是松的,肩膀也是松的。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他答错了。
第四号,不是第七号。
贵鬼从矮凳上爬下来,抱着规程簿溜出了修复室。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绿眼睛望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
羊跟在他后面,嚼着什么,"咩"了一声。
我也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穆先生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莉安。"
我停下来。
"谢谢你。"
我没有回头。"嗯。"
*
修复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穆先生站在修复台前,低着头,手指放在台面上,一动不动。
我站在门口,攥着围裙角。
"穆先生。"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没有立刻回答。
修复室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窗外夕阳的余晖落进来,在他淡紫色的长发上染了一层橘红,可他的脸是背光的,看不清楚表情。
沉默了很久。
"有一点。"他说。"但不影响。"
"你骗人。"
这次他没有否认。
"是不影响你。"
"那也不行。"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重。"我们说好的。按时换药,疼要说,不能骗我。你说了三个'好'。"
穆先生低着头。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没有抬起来,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缠过绷带的位置只剩浅痕,可他好像还在看那个已经消失的伤口。
"有些东西……不太对了。"
我等他说下去。
"那条蛇进去过。"他的声音很轻。"它翻动了一些很旧的东西。有些翻出来的,放不回去。"
"什么东西?"
"一些记忆。"他停了一下。"不是很重要的。"
"不重要的是什么?"
"……比如我以前把哪一号术式用在哪个位置。"
第七号。他说的是第七号。可那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