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重要的呢?"
他终于抬起了眼。
"重要的还在。"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可我也没有理由不信。
他的眼睛是平静的。不是假装的平静,是我看不太懂的那种平静。像一潭很深的水,我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水面确实是稳的。
我没有再追问。
因为我看见了他的手。搁在修复台上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
那天晚上,穆先生没有从修复室出来吃晚饭。
贵鬼端着托盘去敲了门,过了好一会儿才端着原封不动的托盘回来。
"穆先生说在整理日志。"
"他不饿吗?"
贵鬼摇了摇头,表情有点蔫。
我盯着那盘没动过的饭菜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进厨房,系上了围裙。
手上的水泡已经消了,只剩掌心一片浅浅的粉红色,按上去有一点点痒,是新皮在长。
完全可以碰面粉了。
我翻出罐子里的蜂蜜,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小袋上次玛莎婶婶送来的糖粉。面粉撒在案板上,手感又软又滑,带着一股干净的麦香。
蜂蜜从罐子里流出来,金色的,稠稠的。
面团在我手里变得越来越柔软。
我想哼歌。
做蜂蜜饼的时候,哼着歌做才美味。每次都是这样。就哼母亲教我的那首。调子永远跑偏的那首,像一只喝醉了的鸟。
我张了张嘴。
又张了一下。
……
旋律不在了。
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不是忘了一半。不是走了调。是整个不见了。
就像有人把那首歌从我的脑子里连根拔走,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形状。我知道那里曾经有什么。我知道我曾经会唱。可怎么唱来着?第一个音是什么?歌词呢?
什么都抓不住了。
面团从我的手指间滑下去,啪嗒一声摔在案板上。
我盯着案板上的面粉,跌坐在地上。
我把那首歌忘了。
我还在忘记东西。
我病了吗?
是不是又有东西跳进了我的脑子?
是不是因为那条黑蛇?
是不是那团黑雾还藏在我的身体里?
万一它还在呢?万一它还在一点点啃呢?
下一次,我会不会忘掉是贵鬼的脸?
那个绿眼睛的男孩,趴在工作台上抄规程的样子,笑起来肩膀直抖的样子。那张脸如果我想不起来了怎么办?
我会不会忘记穆先生的声音呢?
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像把所有的锋利都收进了袖口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他怎么喊我了,怎么办?
我会变成什么样?
我会变成和那个杂兵一样吗?蹲在哨塔下面,盯着一个什么也没有的方向,嘴里念着一个永远填不上来的名字。
厨房很安静。
案板上的面团开始发干。
窗外的天色从蓝变成了灰,再变成了黑。
我一个人缩在角落,抱着膝盖。
我忽然害怕极了。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在地上洒落的面粉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莉安?"忽然,穆先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没有抬头。想把眼泪擦干净,可是,它们就像小河一样,一直流。
他走进来了。
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地上的星光。
我看见那件浅浅的袍子扫过地板,在我旁边蹲了下来。
我会不会有一天,把他也忘了?
穆先生没有问"怎么了",就那么静静地待在我旁边。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越来越快。
越来越苦涩。
“穆先生,我忘了。”那句话仿佛撕开了我情绪的口子,让我忍不住呜咽出声,”我,我忘了那首歌。”
穆先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移过来了,覆在我的手背上。很轻。
“跑调的那首……”我吸了吸鼻子,”整个都没了……什么都不剩……我还没有好……”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才没那么丢脸的哭出声去。
“我会不会一点一点忘掉所有东西?你,妈妈,贵鬼,蜂蜜饼的做法。我会不会全部忘掉?”
他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想忘掉……我不想变成那样……”
然后什么都断了。
我捧着他的手掌,把脸埋了进去。
眼泪一直在掉,肩膀一直在抖,我想停下来,想让自己不那么狼狈,可身体不听我的。
我想压住嗓子里的哭声,可越想忍越止不住,那低低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去,从手臂和膝盖的缝隙里钻出去。
“我不想忘掉你。我不想忘掉白羊宫。不想忘掉蜂蜜饼该放多少糖。不想忘掉贵鬼抄规程的时候老是把笔拿反。不想忘掉妈妈。我不想一个人望着陌生的世界……”
后面的话全被哭声吞掉了。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
我哭到灶台熄了火,哭到窗外星星闭上了眼睛。
我要被黑暗吞下了。
只剩下那只微凉的手,穆先生的手是我在黑暗里唯一能够得着的东西。
“别怕。”他的声音落在我头顶,比平时低了一点,“莉安,我在。”
我抬起头。
厨房很暗,星光也很暗。
我看不见他的脸,也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我能想象出里面那片安静的星海。
我紧紧地抓着他,紧紧地,"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我不会让你忘。"
"我已经忘了妈妈的歌。"
"你记得的,我替你记着。"他说,"你忘记的,我替你收好。"
"你会忘记吗?"我小声问。
他沉默了一下。
我感觉到他的手动了,在我的头顶悬了一瞬。
最终,那只手落了下了,拢住了我的双手,很轻,有慢慢的加重,重的如同山一般的承诺,"我在。"
灶台是冷的。厨房是暗的。
但有颗星星在那里,一直都在。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落在了那双温柔的手上。
羊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在我们旁边趴了下来,脑袋搁在我的脚背上。尾巴晃了一下。
"咩。"
声音很轻。
像在说,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