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变,可肩膀微微沉了下去。
"我本来还有一些时间的,那天下午,我就在修复室。可我急着去北面处理封印的事情,心想,他那点裂纹能有什么事,明天回来再修也来得及。可是……"
修复室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听见窗外风过石柱的声音。
"那天夜里,教皇殿来了紧急命令。冥斗士出现在南面,他被连夜指派过去了。穿着那件圣衣,带着那个'不舒服'的裂纹……我来不及修的裂纹。"
说到那里,穆先生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修好北边的封印后,我赶了一夜路,清晨时听见了惨叫,可我根本来不及跑过去救援。等我赶到的时候,冥斗士已经把艾伦哥从悬崖上扔了下去,最后,我也没有来得及抓住他。”
"后来,在悬崖下面,在河流很远的下游,我找到了他,但是……他的心口被击穿,心脏和圣衣都碎了。"
我很想伸手握住他发抖的手背,但是,我有点不敢。
"……我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我想,我至少还能留住他的圣衣,但……也不知道那个冥斗士是怎么做到的,他好像把某种诅咒渗进圣衣的金属里,那个诅咒无法清除,它腐蚀着金属,不停地扩散。"
穆先生抬眼望去,似乎在看着那件圣衣,看着它的裂口。
我也看了过去,看着裂口边缘上那灰黑的色泽,那个诅咒已经从心口蔓延到了护肩连接处了。
"我尝试过很多次。那些裂痕确实可以被补上,但其中污染清理不掉,它会一次又一次地从里面烂出来。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修补就要重新来一遍。把扩散的污染部分清理掉,用星砂填补,打磨。师父教过我怎么剥离那些污染,用特定的方法,一点一点地剥离,再填补……但我忘记了。"
他收回了目光,指尖按在了面前的一卷卷宗上,"按它正常的腐蚀速度来看,修补的时间不能再拖了。我记得上一次是旧神庙封印之前,现在再不补,就来不及了。它或许会直接碎掉,或许会被教皇殿回收,融化成为材料。"
他停了一下。
"连最后的痕迹都没有了。"
*
修复室里安静了很久。
穆先生始终很平静,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抖。
可我却看见了他按着卷宗的手指又曲了起来,似乎想攥住非常重要又非常易碎的东西。
灯光静静地洒下,旧圣衣静静地散发着冷光。
它不是一件普通的圣衣,它是穆先生拼命想要留住的过去。
可是,它却那么暗,那么脆弱,仿佛风一吹,就真的会散去。
不,不是散去。
如果那件圣衣真的碎了或被融化了,它会变成一根刺。
扎在他的身体里,他的心里,每次回想起来,都会扎得更深,流出更多的血。
他那样好的一个人,不应该被刺得遍体鳞伤。
相比起来,遗忘似乎要好得多。
反正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觉得那里有一个洞。
一个洞而已。
我有星灯。
我可以进入他的记忆,找到那些灭掉的灯盏,重新点亮它们。那些被黑蛇翻乱的、被遗忘的术式,也许就在那片灯海深处。
也许我会忘记什么。
但我,我,我,我不怕忘记!
只要不是忘了他,不是忘了白羊宫,不是忘了贵鬼,不是忘了妈妈,不是忘了家……对,一首歌而已,蜂蜜饼而已,我还可以再学……
我不怕!
有一个念头在我心里生了根。
带着小心翼翼,带着惊慌失措,却埋得很深。
*
天边隐隐开始泛白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穆先生依旧翻阅着桌上的书页,没有动。
"穆先生。"
"嗯。"
"明天我来帮你找卷宗。也许师父留下过记录。"
他抿了一下嘴唇,“好。”
我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了,"穆先生。"
"嗯。"
"艾伦哥说的,你做的小点心很难吃?"
月光底下,穆先生的嘴角动了动。
"应该比蜂蜜饼难吃。"他歪头想了一下,“应该没熟。应该更苦。”
我不知道蜂蜜饼是什么味道,也不知道小点心是什么味道。
可我听懂了他在做什么。
“会做好的。”
修复室的灯一直亮着。
也许,它会一直亮到太阳升起,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