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先生似乎更忙了。
除了去观星台,他便把自己关修复室里,那儿的灯光总是亮到半夜。
噢,不止是半夜,有时,我在梦醒的黎明也能瞥到那里传来的微弱光芒。
“可能来不及了。”白日里,贵鬼曾那么对我说过,那么小的他,眉心处居然也和穆先生一样,有了一条线,“过两天,教皇殿的人要来检查圣衣,不能用的都会直接回收,穆先生一直不想让那件圣衣融成材料。”
“哪件?”
“就是胸口破了一个大洞的那件。”
*
夜很凉。
大殿很暗。
只有修复室的方向没有被黑完全吞下。
我悄悄地走过空旷的地板,溜到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盘有点焦糊味道的蜂蜜饼。
我看见穆先生正坐在修复台前。
修复台上摊满了卷宗和记录。
有的翻开着,有的叠了好几层,边角都已经翘了起来。
几卷星图被拉在灯下,他正用指甲一行行划过上面的字,看得格外专注。
偶尔,他站会起来。
捏着一些薄薄的纸页,走到那件老旧圣衣前,在心口空洞的地方,仔细对比。
灯光照在那件圣衣的裂口处,描画了一层很浅的黑边,看着像一道不会愈合的伤疤。
*
我的脚停在门槛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幸好,他说了一句,"进来吧。"那嗓音听起来有点哑。
我犹犹豫豫地走进去,放下了那盘有点焦黑的饼,“我不知道……或许它不是很好吃。”
他愣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纸片,“谢谢你。”
他捻起了一块蜂蜜饼,咬了一口。
或许它真的不好吃,因为我看见他的嘴唇极轻极轻地抿了一下。
“是不是……很难吃?”我忍不住问。
“不,很好。”
他真是个骗子。
他似乎朝我弯了一下嘴角,可很快,那点弧度便平直了下去。
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不自觉地望向了架子上的圣衣,目光沉沉。
我忽然很好奇,"穆先生。"
"嗯。"
"那件圣衣的主人,是谁?"
他沉默了一下。
目光从圣衣移到了卷宗,又移到了我的脸上。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件圣衣是艾伦哥的。"
“艾伦哥?”
“对,他是我的哥哥。”
“能不能跟我说说他?”
*
他说得很慢,很轻。
像是在记忆的星海里一边走,一边拾起碎碎的贝壳,再耐心地拼成一幅幅久远的画。
"艾伦哥比我大一点,我们一起跟师父学修复。他的手很快,但心不够仔细。师父让他打磨圣衣碎片,他总是把边角磨得太薄,然后,就碎了。"
"师父会责令他把磨坏的碎片粘回去。"说着,穆先生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他粘了三次,没有一次成功。"
"于是,他换了办法,每次都把磨坏的部分藏起来,等师父检查的时候假装没看见裂缝,结果,被师傅罚去打扫石阶,从白羊宫一路扫到教皇殿。"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有一次,他偷吃我做的小点心,被我发现了,他说——"穆先生停了停,"他说,'你做的真是太难吃了,要不,你还是好好的修圣衣,点心什么的让苏丽去做。'苏丽是他养的一只小狗。"
夜风吹过修复室的窗框,送来远处悦耳的铜铃声。
穆先生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说着那些小事,可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下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
我没有问后来怎么样,因为我早就看见了那件圣衣空洞,而那个空洞在心口上。
*
"后来,我们终于接触到了战争,圣域遭受了袭击。"穆先生的声音轻了一点。
"我们是分头走的,师父让我去修理北面的封印柱,那底下封着很邪恶东西。而艾伦哥被派去南面侦察,分开之前,他把他那件圣衣送来了。说护心甲那里裂了,穿着很不舒服又影响美观,让我帮他看看。我说,明天修。"
明天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