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大寺的经堂里,酥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墙上那些年代久远的壁画照得忽明忽暗。噶厦官员尼玛在老喇嘛陪同下,于西郊大寺向众喇嘛宣布命令,要求所有僧尼诵一个月诅咒经,以 “抵御敌人”、护持佛法;
曲水宗本骑着马,带着两个随从,沿着土路来到了阿妈碉楼。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对站在院子里的白玛宣读了噶厦的征召令。
要求庄园出 20 名 16 至 60 岁男丁,自带马匹、枪支和靴子到宗政府报到。
宗本读完令文,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宗本走后,白玛在楼里找了一圈,在楼后的草垛找到了扎西。扎西躺在草垛顶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举着收音机,贴在耳边。收音机里传来BBC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的英语,白玛一个字都听不懂。
白玛走到草垛下,沿着靠在草垛边的梯子爬了上去。他探出头,看到扎西正聚精会神地听着。
“爸啦,他们都走了。”白玛说。
“嗯。”扎西哼了一声,没有看他。
白玛没有走。
扎西见白玛还站在那里,不耐烦地皱了一下眉头。“不是走了吗?我知道了。”
白玛还是没动。扎西把收音机从耳边拿开,斜了他一眼。“你听得懂啊?”
“听不大懂。”白玛老实地说,“爸啦,又有什么新消息?”
扎西没有回答。他一伸手关掉了收音机,挺直了腰板,顺着草垛的边缘滑了下去。草屑从他身上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沾了他一头一脸。白玛急了,沿着梯子赶紧下来,追了上去。
“爸啦,等等我,你等等我——”
扎西站在草垛下面,抖落着身上的草屑,动作很大,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发脾气。白玛跑到他面前,有些气喘。
“你听不懂就去问你阿妈啦、你老婆去,”扎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扔在地上,“她们俩懂汉话也懂英语。”
白玛张了张嘴,扎西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把收音机塞进白玛手里,转身走了。扎西知道白玛的心思,他不愿意白玛为噶厦卖命,但又拗不过白玛,所以只能无能狂怒。
白玛回到房间的时候,曦丹正坐在窗前看书。白玛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曦丹放下书,转过头看着他。
曦丹伸出手,轻轻地摸着他的脸。她的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他的下巴,又从下巴滑到他的耳后,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怎么不高兴了?”她的声音很温柔。
白玛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口上,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曦丹,我想去参军。”
曦丹看着他,没有说话。
“噶厦征兵了,要二十个人。我是军人出身,雪域有难,理应响应噶厦政府的号召——”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没底气。雪域有难,是谁让雪域有难的?那些坐在布达拉宫里的人,他们真的在乎雪域吗?
曦丹没有打断他。
白玛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我不是不知道,噶厦不可靠,那些贵族老爷不可靠。但我——”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我不想一辈子躲在这里。每天听收音机,听那些新闻,听外面的世界在变,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曦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白玛的头发很软,不像他这个人,硬邦邦的。
“你去吧。”曦丹说。
白玛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想做点事。”曦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你去吧。噶厦说红的是魔鬼,到底是不是,你自己亲眼见到才知道。”
她顿了顿。
“但是你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白玛的眼眶红了。他一把将曦丹搂进怀里,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曦丹,谢谢你。”
曦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白玛,”她睁开眼睛,声音很轻,“我也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很久了。今天借这个机会,一并说了吧。”
“好,你说。”
“我小时候溺水,受了寒。长大以后大夫说,我会子嗣艰难,需要好好调理几年才有希望,切记勿再受寒。”
白玛没有说话。
“我被袭击的时候掉进拉萨河里,在水里泡了很久。身体彻底冻坏了。”曦丹抬起头,看着白玛的眼睛,目光不躲不闪,“白玛,我不能生育。”
白玛看着她,愣了两秒。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
“曦丹,我有你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