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夜晚带着某种松绑的轻快。

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黑色袋子。

她走上讲台，把袋子放在桌上，解开扎口。

王老师：“来来来，自己认领。”王老师拍了拍手，退到一边。

王老师：“别拿错了啊，拿错了我不负责。”

讲台前瞬间围了一圈人，一只只手机物归原主。訸卿言等到人群散了大半，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从讲台上拿起自己的那部。

她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通知栏挤满了各种推送。她没急着看，拿着手机回到座位上，这才慢慢地点开。

“班上建个班群啊！”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热情。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教室里响了起来。

“拉我拉我。”

“群号多少？”

“谁建了，发个二维码。”

訸卿言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是有人用“创建群聊”功能发来的邀请链接。她点了进去，一个崭新的群聊界面展开了，群名还是默认的“群聊”。

群里的人头像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訸卿言还没来得及把群备注改好，一条好友申请便弹了出来。

一只搞怪的小狗头像，眼睛瞪得圆圆的。昵称简单直接：訸婷言。

验证消息那一栏写着：“妹子！是我！”

訸卿言点了“接受”。

几乎是同一秒，訸婷言在旁边说：“你通过得还挺快嘛！”

訸婷言对话框又发来一个表情包。

訸卿言正看着，手机上又炸开了锅——班上又火速建起了QQ群。相比微信群，QQ群的热闹程度翻了好几倍。

訸卿言没有在群里说话。下课，她把手机收好，跟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回到宿舍，熄灯铃还没响。

舍友们各自忙碌着，有人在洗漱间洗衣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已经躺在了床上，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地划着。

訸卿言也躺了下来。上铺，靠窗。手指划着屏幕。

划着划着，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妈妈。”这是电话，如果是微信，訸卿言给她的备注是没有的。

訸卿言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了过去。

訸卿言“喂，妈。”声音带着一丝刚回神的微哑。

江妮书：“你们放假了？”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调子。

訸卿言：“嗯”伸出手灯光映射下影子投射在墙上，摆抡着骨节分明的白皙的芊芊素手，另一只手按着手机。这双手，富家公子是没有的。

江妮书：“明天还上课吗？”

訸卿言：“不，周日上晚自习。”

江妮书：“你姑姑家在车站附近，让你放了和段延晟一起去，你跟段延晟商量下，明天一起走。”卿言听着这些细碎的嘱咐，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教学楼还没熄灯。

訸卿言：“好”

訸卿言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又弹出微信消息——还是江妮书的。

江妮书：“你拿的蜂蜜吃没？”

訸卿言：“没有。”在想什么时候解决。

江妮书：“沾白馍馍吃。”訸卿言将手撑在头低下。

江妮书：“吃了弄点出来和同学们吃，不要在瓶子里吃，弄坏了后面吃就不好了。”

訸卿言：“嗯”另一只手敲着键盘。

江妮书：“你说老家蜂蜜，和你们一起住的那些同学们老家都没有的。”

江妮书：“吃了蜂蜜不能吃酸的东西和糖精味精。”

訸卿言：“好。”

江妮书：“混一起吃了中毒。”

訸卿言：“噢。”

訸卿言的回应只有“噢”、“嗯”这类单调的音节，换作旁人，或许早因这冷淡失了聊天兴致。作为亲生母亲，江妮书似乎早已习惯，或者说，选择了忽视。

江妮书：“可以冲水喝。”

江妮书：“弄了早点睡，茶叶你拿的多，别的娃要了就让泡点喝。”

江妮书：“回来走时又拿。”

訸卿言没回话，似乎回一句就要蹦一句。

下了床，将洗脸盆打上水，蹲下洗完脸。躺床上打开手机。

几条新信息跳出来，是訸婷言。

訸婷言：“我之前初中同学打算约人去吃火锅，去不，一起？”

紧接着又是一条。

訸婷言：“我早上起来叫你！”

訸卿言看着屏幕上的邀约，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几秒。

訸卿言：“不，我要去姑家。”

信息发送出去，很快有了回复。

訸婷言：“好~吧。”

舍友一个接一个的手机熄了屏幕。

她闭上眼，宿舍里只剩下窗外细微的虫鸣，和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小学，初中訸卿言一直沉默寡言，很多人依她的外表性格，会给她贴上“内向”标签，打破标签？要打破内向标签吗，不！她对此毫无兴趣，怎么舒服怎么来。

清晨六点四十，天际泛着一种混沌的灰蓝色，

校门外只有訸卿言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空寂的马路。

不知过了多久，校门里才晃出一个身影。段延晟穿着黑色外套，低着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耸，步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略显随意的拖沓。望了眼在等他的訸卿言，走出校门外。

段延晟：“走。” 声音略带低沉沙哑，同时朝着前方道路，幅度极小地歪了歪头示意。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寒暄。

訸卿言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一前一后。

走了几步，段延晟说道：“你知道去姑家的路怎么走吗？”

訸卿言侧过头，轻声回答：“不知道。”

段延晟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甚至连抬头的动作都省了，含糊应道：“我也不知道。” 语气平淡，也没有寻求解决方案的意图。訸卿言抱着找不到都找不到的心态，内心起伏也不大。

又走了一段，眼看离学校的方向似乎越来越远，段延晟再次开口：“那咋整，打车下吧。” 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手指划拉着屏幕，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看了訸卿言一眼。

段延晟：“你打。”

訸卿言没有异议，掏出自己手机，输入目的地。很快，一辆出租车滑到他们身边，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车厢后座，两人一路无话，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车在车站附近停下。訸卿言付了车费，两人下车。段延晟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妈，到了，姑家具体哪栋楼来着？……哦，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朝着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段延晟：“这边。” 在母亲电话的指引下，两人穿过几条略显陈旧的巷子，终于来到了姑姑家的门前。

姑姑热情地迎他们进门，脸上堆着笑容，简单寒暄问候几句后，再也没说话，訸卿言和段延晟各自玩着手机。

姑姑家是县城里常见的单元房，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两人平时也很少见姑姑，只有过节时礼貌性走访，姑姑拿来水果。

朝段延晟方向递：“来，吃水果，取着吃吗。”

段延晟抬眼看了下视线回到游戏上。

段延晟：“不吃。”

姑姑：“訸卿言取着吃。”将水果移到訸卿言面前。

訸卿言看了眼，边摇头边说“不要不要”视线回到快手上。

姑姑将水果放在了茶几上。

訸卿言和段延晟各自玩着手机。

晚上，姑姑在另一个房间给他们铺好了床铺。两人各自抱着手机，一前一后地进了各自的房间。

訸卿言看着自己的床铺，铺的很整齐，穿着衣服躺在床上，头也没靠在枕头上。

习惯性地翻开了手机。指尖滑过联系人列表，最终停在訸婷言的QQ头像上，她点开了空间入口。

页面很短，只有寥寥几张“精选照片”，大部分都是天空。下面同样是“天际的黄昏”、“城市的日落”。个性签名栏里只有一行字：“湮没在万人声响”。

訸卿言的目光在这些照片上停留。

訸卿言看着照片，脑海里想出念头，她指尖轻点，退出了QQ，转而打开了手机浏览器。

在搜索框一字一句地输入：“喜欢看天空夕阳的人是什么样的，全面分析。”页面跳转，出现一堆或心理学分析或文艺解读的链接。她漫无目的地向下滑动屏幕，眼神扫过那些标题和摘要，却似乎并未真正看进去多少。回答的也不是自己想知道的，翻了翻，打开了快手。

又是新的一天在沉默中度过。下午，在姑姑家吃过午饭，两人收拾好东西，出了门去上学，尘封已久的口终于张开了。

走在略显陈旧的楼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