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已经很晚了。其他人陆续离开后，凌晨的会议室笼罩在一片静谧中。

程叙白正在有条不紊地整理文件，目光却忍不住飘向江峙案卷边缘，那儿草草写着一串计算公式。

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像是小学生解数学题一样稚嫩，却偏偏在推导着复杂的洗钱路径。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难以察觉的笑意。

江峙高大的身子斜靠在窗边，手里拿着程叙白刚才推过来的那杯黑咖啡。没加糖的咖啡苦的让他眉头紧锁，他咽了一口，喉结跟着滚了滚。

程叙白注意到他的表情，没说什么。

“你们搞金融监管的，除了叫停业务，就没点更主动的法子了？”江峙晃了晃杯子。

他拖长的尾音里带着股方言的痞劲儿，可视线却不听使唤地落在程叙白低垂的睫毛上。

那两排睫毛在台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翻阅文件的动作轻轻颤动，像停驻在金融报表上的黑凤蝶。

程叙白头也不抬，目光还停留在那张纸上。

“这里第三组数据应该用对数模型，”他顿了顿，“除非你把嫌犯的智商预设为零。”

江峙闻言倾身过去，带着硝烟味的呼吸喷洒在程叙白的耳际。他敏锐地注意到对方白皙的耳廓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靠近而微微泛红。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能逮住他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程叙白正在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窗外的大楼早已一片漆黑，会议室里只剩一盏落地灯还亮着，晕出一圈昏黄的光。

玻璃上模糊映出两人此时靠近的身影。程叙白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江峙胸前警徽的轮廓整个罩住，在光里几乎融在一起。

“因为真正的罪犯，”江峙抽走他手中的一张运输单，指尖擦过他手背，“永远会先闻到同类的血腥味。”

程叙白没把那张单子拿回来。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收进真皮公文包，金属扣“咔嗒”一声合上。

江峙手里转着那个印警徽的搪瓷杯。黑咖啡虽然难喝，却已经被他喝完了，只剩杯底留着一点褐色的渍，像案发现场血迹的轮廓。

“你的数学模型，”他突然开口，声音声音压得特别低，“漏了一个变量。”

程叙白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时，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

江峙从警服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动作潇洒地甩在桌上。

那是张朝天门码头某仓库的租赁合同，签字栏的笔迹已经经过专家鉴定，和画廊经理在报关单上的签名一致。

“温度。”江峙的指关节在收据日期上重重敲了两下。

“你们金融机构盯的是资金流向，”他嘴角一扯，勾起个痞气的笑，“我们经侦查的可是资金轨迹。上个月连着四天高温预警，可那间仓库的用电记录显示，空调压根没开过。”

程叙白的镜片上反着收据的数字，过了会，他突然低笑了一声。

这一笑，整张脸都柔和了，江峙愣了一下。

“所以画是假的？”

“或者，画压根儿就不存在。”江峙把搪瓷缸拿起来又往桌上一搁。

这就是最老套的洗钱把戏，翻来覆去地用。把根本不存在的艺术品，靠着保税区政策做掩护，把黑钱洗白。

……

从会议室出来，电梯维修的告示正贴在墙上，两人只好转身走向安全通道。

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程叙白的定制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清晰得像心跳。

江峙故意慢了两步跟在后面，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程叙白的后颈上。那一小块皮肤在昏暗里尤其白皙，让他想起苏州顶好的丝绸。

“你早就怀疑那家运输公司了？”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荡开。

程叙白头也没回：“区块链数据不会说谎。”

“但人会。”江峙加快几步，在转角伸手拦住了他。安全通道的应急灯投下绿莹莹的光，把两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虚幻。

“你为什么不当场揭穿？”他追问。

程叙白这人，做事永远像他杯里的手冲咖啡，讲究个层层过滤，滴水不漏。

他早就让助理把画廊里里外外的人员背景摸了个底朝天，连保洁阿姨的兼职和保安队长的远房表亲都没放过。

报告送到他桌上那天，他指尖点着“保安三个月全款购房”那行字，足足沉默了五分钟。

可到了江峙跟前，只官方地提了一句“相关人员背景存疑”，末了还补上一句：“当然，具体的刑事侦查，不归我们金融监管口负责。”

皮球踢的那叫一个漂亮。

他明明已经嗅到了不对劲，却偏不把话挑明，非要端着他那身“合规”的架子，等着别人亲手撬开他留好的缝，把证据捧到他眼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