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颤巍巍地扭过脖子,却浑身发软,根本抬不起手去掀帏幔。
殿内静谧极了,她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一息、两息,愈发急促,愈发不安,冷汗顷刻如瀑。
实在受不住了,淑妃竭力咽下喉头堵塞,刚要开口再唤,却蓦地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一条细小的黑影自床幔底端缓缓冒出,不断扭曲着,似是活物。
淑妃咬着牙,目眦欲裂。
这东西细细小小,她越看越像那阴毒之物。
可早在紫宸宫问审那夜,这东西不就被处理干净了么?
淑妃全身僵直,双唇无意识地哆嗦着,漏出丝丝惊恐的气声。
下一刻,另一条同样鲜活的弯曲黑影,突然从原初那道鬼魅黑影中钻出,如同枝蔓生新桠,一体双头,又相互绞缠,更加诡异。
淑妃直接吓呆了,愣愣地盯着那黑影不断劈出“新桠”,好似无穷无尽。
不过几息,黑影便延满了整幅帐帘,在锦帏外一团团纠缠着,映着帘外幽昏的烛光,好似一出万蛇舞动的皮影戏。
淑妃脑海间全然空白,哪里还记得什么不对劲,只拼命张大嘴,想要不顾一切地放声尖叫。
一定是梦魇,一定是她还未从梦魇中清醒过来!
“呜呃——!”
就在那惊叫冲破喉咙、响彻满宫之际,严丝合缝的床幔突然被黑影钻出一条缝,还没等看清黑影的真实面貌,那东西就直冲淑妃张大的唇,直抵齿间,生生堵了个满当。
“呜、呜!”舌头被压住动不了,淑妃几近魂飞魄散,瞳孔遽缩间,目光缓缓下移。
在看清口中之物的一瞬间,她的表情更加凄厉。
——根根分明的柔韧黑丝,互相螺旋扭缠成一股一股,泛着蛇鳞般的森冷光泽,最可怖的是,这鬼东西好似真有生命,正不断在她口中扭动着,滑滑腻腻,十分恶心。
淑妃心间的惶恐无以复加,便是此刻,那钻入口中的黑丝再次劈开,交睫间缠上她的脖颈,再劈开,又缠上她的四肢,不断收缩勒紧。
淑妃本来就被吓得喘不上气,如今更是窒息,竟两眼一翻白,直接昏了过去。
便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透过床帐的缝隙,看见黑丝尽头那张惨白的脸。
软软倒下,再无声息。
但黑丝并未因淑妃的昏厥而退却,帘外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平静,黑丝又缠紧了几分,将女人的脖颈与四肢勒出道道红紫印痕。
此时,夏长生的眼神终于晃动了一下,却是更为森冷无情。
真不愧是谢蔡的女儿,凭借自己父亲踩着累累尸骨挣来的功勋,一生顺遂,却仍狠辣自私,不惜用那阴毒的手段去谋害阿月。
那夜,若他没有陪在阿月身边,他都不敢去想会发生什么。
不论如何,他都不会放过谢淑妃。
九蛊各栖于体内脏器间,恨蛊在心头,最为关键,而如今所用的青丝蛊,蛊秧在头皮之下,运转周身精血,便可操纵满头青丝随意幻形,再加以利用。
若是失了这蛊,满头青丝将转瞬成华发。
可他如今已经恨红了眼,全然不顾。
“呃……呃……”女人即使昏迷,面临生死之际,也要拼命去喘气发声。
“父……父……”
夏长生眼神一厉,就要下死手。
片刻后,他倏然转身,满头飘飞的青丝尽数垂落,眸光晦涩。
瞟了眼榻下的宫女,只见她挨了一手刀后,至今仍昏迷未醒。
夏长生无言,径自绕过她,如猫儿般轻巧地翻窗而出。
殿外月色清碧,倾洒在他身上,墨发之下,俊丽的容颜红得有些异样,黑色血线在肤下若隐若现。
凡事讲求适可而止,他虽身负蛊血隐秘,但毕竟仍是凡俗肉身,一次吸取了那么多蛇毒,自然并非百利而无一害。
他同阿月这样讲,只是为了安抚她。
夏长生无声地叹了口气,身侧的手掌攥到泛白。
他又忆起,方才最后关头,淑妃眼尾间淌下的那滴泪。
她的嘴一张一合,拼尽所有力气。
他想,还是给她留个说遗言的机会吧。
裹缠微微放松,果然,女人不住喃喃着——
“我太蠢、太蠢了……”
“蛇是我放的,不不,不是我……”
“父亲……母亲……亭昀……不要死……”
“陛下……不要杀……求求……”
她的泪越淌越多,言语也越来越疯癫无状。
夏长生咬紧牙关。
今夜他来,本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淑妃心思毒辣,而如今的他,亦不配怀有良善。
毕竟曾经那个美好肆意的少族长,早就死于屠族之夜。
“呵。”
夏长生站在月下,抬手捂住脸,自嘲而笑。
可他终究没能下去手,放过了谢蔡的女儿,也放过了谋害阿月的真凶。
若此刻转头,他还有时间去杀掉淑妃,料理一切。
但身子和脚就是不听使唤,不肯转,不肯迈。
夏长生放开捂脸的手,满目通红。
阿爹他们说得没错,他这一生,都改不了自己优柔寡断的本性。
耳边松叶随夜风飒飒,寒鸦又鸣,夏长生微微侧头,余光不经意瞧见一方水潭。
它掩映在栖霞宫的林苑间,很是精巧,潭底游鱼斑斓肥美,一看便知是主人细心呵护的爱宠。
夏长生垂眸,扯了扯唇角。
罢了,就这样吧。
但总得有东西,去替淑妃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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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两日,昼起暖阳舒闲,紫宸宫中一片其乐融融。
“鸢珠,花墙那边的凉亭收拾好了没?”
南汐月身着朱樱广袖流仙裙,随她回身一转,那金线勾绣的蝴蝶在层叠裙摆间若隐若现,十分娇媚。
“回娘娘,都收拾好了。”鸢珠恭敬道。
南汐月移步走到新挂了绯色轻纱的凉亭前,雀跃地望着满墙盛放的斗雪红。
“嗯,很漂亮!”
她转头,又瞧向凉亭另一边,见夏长生正带着小内侍们在支烤架,不禁莞尔。
鸢珠看主子这副欢欣模样,虽也笑着,眼中却甚是无奈。
在宫苑里摆弄这种乡野调式,她们娘娘估计是第一人。她方才委婉地劝过这不合规矩,可昭仪却煞有介事道:“鸢珠,你有所不知——”
昭仪娘娘满脸认真:“不论是什么品类的鱼,必须现杀现烤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