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至此,鸢珠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执意,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鸢珠,鸢珠!”
耳畔响起清脆的呼唤,她恍然回神,见南汐月正朝她笑着:“你去小厨房拿些香茅草来。”
鸢珠闻后,一时没收住心绪:“娘娘……”
她略带担忧地望着已经着手杀鱼的夏长生,只怕突然有其他主子驾临见了,尤其是陛下。
南汐月正满心高兴,哪里知晓她心间的弯弯绕绕,下意识便回道:“别担心,常生杀鱼可在行了!”
曾经两人在若耶溪畔悠游,便是她用石头搭烤架,而夏长生挽起袍子下河叉鱼,再杀来烤着吃。白鹄与赤骝在一旁悠然闲步,食萋萋芳草,听轻风穿林,野趣十足。
“……娘娘?”
南汐月正耽溺于这美好的回忆,闻声乍然抬眼,只见鸢珠目光探究。
娘娘她,竟与常内侍如此熟悉了?
而南汐月自知失言,瞬间敛起满面笑意,目光一凛。
“鸢珠,去找香茅草。”
“是。”
宫女如常恭敬,转身向小厨房而去。
南汐月望着她的背影,悄悄舒了口气,突然又鼻翼翕动。
“好香!”
她如一只绯色蝴蝶,翩然落到烤架前,满眼亮晶晶。
“娘娘,这里烟雾大,还请您站远些。”
夏长生笑盈盈地望了她一眼,手中翻动着叉鱼的竹签,而身旁的几个小内侍正在收拾泛腥的鱼鳞和鱼血。
“可是很香诶,看着就很好吃。”
南汐月闻言,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倾身凑近,语气间委屈扭捏,眼神却微微勾挑,摄人心魄。
好吃,当然是双重内蕴。
她盯着绿袍衣襟间露出的一抹纤白颈子,舔了舔丰润红唇,将正在认真烤鱼的内侍弄得耳尖绯红。
夏长生轻轻嗔了她一眼,再瞥向身侧,示意大庭广众,不得胡闹。
南汐月无奈一努嘴,随即又转身,朝几个将要退下的小内侍唤道:“等等!”
“娘娘?”
小内侍们闻声,恭敬地停下脚步,夏长生也好奇地望着她。
南汐月眼珠一转,脸上笑容明媚:“等下鱼烤好,人人有份!”
毕竟他们肯陪她这样闹,而淑妃的宝贝鱼又这样难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夏长生觉察出她的心思,嘴角一抽,强忍着笑意。
那几个小内侍却有些惶恐,不敢看南汐月,只能悄悄抬眼去瞟掌事的夏长生。
“既然娘娘仁慈,咱们做奴婢的自然要感念。”夏长生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闻言,几个小内侍才松了气,不住地颔首应和。
南汐月笑着抚了抚耳侧的镶玉流苏,又遥遥见着鸢珠捧着香茅草归来。
片刻后,凉亭内外微风轻拂,紫宸宫近前的宫人们各分一块鱼肉,被托在香茅草上。
“开动吧,这烤的可是北屋山池间的大丽鱼。”
南汐月笑眯眯,率先咬下一大口香喷喷的鱼肉。
宫人们见娘娘兴趣大发,自是跟从咬下。
“呕——”
却不料下一刻,南汐月竟直接将口中的鱼肉吐出,鸢珠刚拿起小碟想去接,却不料被夏长生手疾眼快抢先一步。
她有些讪讪地收回手。
“好难吃!这鱼怎么能这么难吃!”
肉质软腻腻的,腥气也重,像是在吃绵密的土。
南汐月有些悲愤,又看见座下宫人们憋闷的脸色。
“都别吃了!”
宫人们如蒙大赦,纷纷遮掩着吐出鱼肉,还不忘对主子娘娘千恩万谢。
这才是真正的仁慈啊。
鸢珠领着宫人们收拾完一片狼藉,正要告退时,南汐月不出意外地又唤住夏长生。
众宫人悄悄抬眼,一边看看主子那边,一边瞧着鸢珠这个掌事宫女的脸色。
“看什么,快走了。”鸢珠端着脸:“娘娘留他,自是有要紧事。”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抬脚便走。
不过她这话倒是没错,南汐月唤住夏长生,的确有要事。
“都收拾干净了?”南汐月正用帕子拭着唇角,一语双关。
“自然。”夏长生垂眸,眼神有些躲闪:“她虽没死,但无论说什么,大抵是无人再信她了。”
“长生,那夜是你替我挡下了全部毒蛇,所以无论你要如何报复淑妃,我都不会置喙。”南汐月忽地笑了:“而且我早料到,你不会杀她的。”
“阿月……”夏长生目光闪烁,随后长叹了口气:“是我没用。”
自从百越废墟中苏醒,历经三载煎熬光阴,也未曾使他真正丢掉本来心性。
“怎会?你最终没杀她,是因为你是夏长生。”南汐月弯起唇角。
她想起,他曾一袭绣银红袍,在漫天花雨间挥舞着银刀,恣肆与她道,他此生最想仗刀走天涯,成为那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救人不杀人的江湖侠客。
俊美良善的异族侠客,携一把越银弯刀,披着皓月清辉,行走山水间,只待路遇不平拔刀助。
要问他为何不杀人,只因他是沐浴着山间爱意长大的孩子,生来就会救赎、谅解世人,而非杀人。
南汐月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眸中愈发幽邃。
真好,他虽也变了,可与她相比,却还没那么面目全非。
自被掳西华后,她亦经历了很多,简直将她逼疯成了另一个人,可长生却仍觉她如从前般纯洁烂漫。
南汐月心下轻嘲。
罢了,这种难以言说的过往,还是先瞒着好,免得他知道了,徒增担忧。
夏长生望着南汐月唇畔的笑意,悄悄舒了口气。
其实,眼下这种情形才是最好的。他若真杀了淑妃,折了青丝蛊,他该如何向阿月交代,为何自己会青丝一夜成华发。
静默几息,南汐月突然又开口,却是另一件事:“皇后刚刚派人,将南莹秋从冷宫里接出来了?”
“没有,”夏长生亦收敛心神,沉声道:“皇后日日往御前去求情,可霍峰昭勃然大怒,非但不放人,还要杀了南莹秋。”
“她怀孕了,皇后娘娘自然要力保她。”南汐月轻笑着,语气闲散:“霍峰昭也真是的,好不容易得了皇嗣,不高兴就罢了,还要赶尽杀绝,这像什么话?”
直到今日,她才终于明白,郑家不惜得罪皇帝,也要步步谋算的真正意图——
得到一个皇嗣,一个能延续郑家荣光的皇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