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密林繁盛,高大的树冠将阳光搅碎成斑驳碎影,林间的路并未刻意休整,顽石枝杈,原始粗犷。
陆随的步伐不紧不慢,虽未曾来过,目标却及其明确,将前路巨木土石视若无物。
当那熟悉的清波从无声化作有声,衬得林中深处愈发幽寂。只余琴音渺渺、风吟萧萧、流水潺潺。
眼前,一条长溪如造化之手随笔勾勒,却将茂密丛林两相分隔,溪水冲刷,石皮裸露,树木不得生。形成蜿蜒裂隙,又从中撒下天光。
一人正面朝湍溪端坐在那光滑石台上,青白衣袍不甚在意地倾在地面,衣襟微开,衣带逶迤。
一头乌发未扎未束,自肩头如瀑垂下,撩动在清风间。
虽是如此,却不显颓意,反倒显得脊背挺拔,风姿绰约。虽不见容颜,只光凭背影便让人觉得必是相貌不凡者。
初晨的暖融阳光似也流连在他的身上,蒙上一层温润底色。清朗琴音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声色灼华,不外如是。
陆随默默看着他,却轻轻皱起了眉。
闻靖乐微垂着眼眸,一双长睫在阳光下投下细碎光影,细看便会发现那阴影下的眸光并无落点,似在出神。
眼前之色未落进眼底分毫,只有朦胧色块闪烁。
似有人径直走在身前,他不由伸手去抓那人的手。然却似穿透幻影一般抓了个空,素白的手中空空如也。
那身影并未回头,他心中不知为何急切焦灼起来。快跑两步上前,但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跑,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不远不近,无法赶上。
于是他又伸手去抓,却又落了空,不甘与涩意弥漫在心间,不知道在与谁较劲,明知不可为,他还是一次次伸手,一次次落空。
在行为成为惯性的时候,不知尝试了多少次之后,甚至并不抱有希望的时候。这一次指尖穿过的不再是虚影,一点暖意自皮肤传来,然后是干燥温暖的力道。
被牵住了。
然,欣喜还未浸满心脏。身体忽的坠落,牵住的手已然抽离。
他看见那修长的手上缓缓划下什么,在指尖汇聚,最终一滴滴滴落。
低头,心口有什么在涌出。
是血。
抬起头,看不见那人的表情,但似乎却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漠然目光。
手指一僵,杂乱的音节,终于再无法维系。
闻靖乐回神,怔然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意识到自己方才又陷入了梦境的回忆中。
他闭了闭眼,深吐一口浊气,半晌未动。
琴音不再,风声未起,只余凌乱的水击声回荡。
忽的,呜呜曲调自身后响起,音色虽乏,但曲调悠扬。
闻靖乐蓦地脊背一僵,为自己竟未察觉有人靠近,也为这低鸣节律的熟悉。
心脏被揪了一把般剧烈一跳,他几乎不假思索地猛然回首。
但脑中闪过的未闪过的画面都不曾出现,树林还是那片树林,青绿的叶片晃动,发出似疑惑的问询。
但那低鸣未歇,四面八方,似在邀约。
闻靖乐拢了拢手,琴弦嵌如皮肤留下清浅的痕迹。他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鼓动,甚至压过了潺潺水流。
无端的热意涌动,掌心浸出一抹湿润。
半晌,呜呜咽咽的低语中终是融入清朗琴鸣,全了曲,和了音。
但闻靖乐的心中却不若手下那般平稳。因为这首曲子世上能弹奏出的大概只有两人,一个是他,另一个……
不是因为它有多难,而是听过的只二人而已。他甚至还能想起在虚界中第一次弹奏时的光景。
本是寻常天,抚琴也是一时兴起,琴音起,陆随的目光便如惯常一样淡淡望来,落在弹琴者身上或落在弦上。
虽未曾明言,但闻靖乐却也慢慢摸索出了他的一些喜好,如这般他大抵是喜欢的。
每每会放下手中书卷,也不言,只是默默聆听。甚至有时会闭上眼似享受这片刻的悠闲惬意。
更多是沉沉地看来,他的目光如水般平静,无需多做什么,只迎上那目光便会感觉到其中的专注与欣赏。
没有人不喜欢被认可,本是信手而弹,无意间的对视,却让闻靖乐愣了愣,察觉到他的些微走神,那时黑沉的眼睛便也未曾离开。
不知怎么的,闻靖乐忽然觉得无形的目光化为实质,将他笼罩其中,映进墨黑的眼底。他耳根一热,忙错开视线,指下乐音也跟着一变,不复方才的清静悠然。
但那双如深空般容纳万物,历经世事却亘古不移的深沉眼眸却依旧留在心间,连那视线都似划过皮肤留下痕迹。
闻靖乐不自在极了,小心地自以为不经意地抬眼,却见那人依旧在看他。
不知为何又在下一刻忽的笑了一下,那笑非常清浅,甚至嘴角都未如何勾起,只是眉眼微融,眼眸轻敛,黑眸透出几分笑意,若夜空亮起一颗星辰。
一闪而逝,却让他的心一下子乱了。手不受控制地一抖,琴弦颤动发出错乱声响。
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心思,陆随声音低缓,有些懒意,问:“怎么了?”
“随手之曲,一时想不起该如何续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