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似流云，婉若清川，日后再改便是。”

那之后，闻靖乐便慢慢将这曲谱完善。只是每每皆是独奏，从未有过此时这般。

因为他之前从来不知，那人也精通音律。

想到此，心中涌动的热意忽然冷却了下来。他想，好像总是这样，每当他认为足够了解他的时候，就会发现好像并非如此。

好似迷雾一般，永远摸不透，抓不住，一如突然出现在眼前。

闻靖乐双手平压，颤动的琴弦蓦地停顿，琴音突兀而止，打破和谐。

树冠割据的狭小天地，只有单调笛音回荡。

陆随轻阖下眼，狭长的叶笛离开唇畔，一丝沾染的温度很快在风中消散。他捻了下，手一松，破损的叶片飘飘荡荡落在溪流上，转瞬被裹挟吞没进泥沙间。

风止了，林间似乎陷入一瞬静默，连鸟叫虫鸣也无。

沉默并未持续多久，被刻意踩出的脚步声打破。听到身后渐行渐近的步伐，闻靖乐脊背微僵，说不出的紧张，忐忑，期待，茫然，或还有别的什么。

他抿了抿唇，在身后归于无声中，终忍不住转头，随即一双凤眸圆睁，瞳仁一扩再扩。

他想过无数两人真正见面的样子，却唯独没有如今的场景。

眼前人似是心中所想而又非是，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沉静深刻的眉眼，深邃如渊的眼瞳，陌生的却太多。

本就不多的年少青雉，化作刀削斧刻般成熟俊美，丹砂丰唇，剑眉如岳，锐利凉薄，又浓墨重彩。

更加宽厚的肩背撑起黑红劲装。剪裁精细的面料包裹身躯，却刻意交汇腰侧，露出线条分明的腰腹，紧实肌理随着呼吸静静的起伏，灼人视线。

然在闻靖乐的印象当中他却从未穿着过如此个性鲜明的衣着。

金丝织锦，灿金珠链，血红宝石，璀璨高华，却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两人一坐一立，眼前人本就高挺，闻靖乐更是只得抬头仰望。日光穿过树梢，为其镀上一层光辉，如神如魔。

阳光将他的眼睛灼得刺痛，他也没能在那平静的神色中看出什么。

“许久不见。”陆随率先开口打破沉寂。这段时间两人不是外出就是忙于学院事务，镜有意回避，陆随也不知为何恢复体态后也未进过虚界。算来比之从前，确实很长时间未曾碰面。

听到他的话闻靖乐蓦地一顿，传入耳中的声音低沉整肃，但因为独特的咬字习惯又显出几分华贵质感。

寻常人可能不觉什么，但闻靖乐对声音及其敏感，熟悉的音质瞬间唤起了某些本就深刻的记忆。

闻靖乐垂下眸，站起身，心跳依旧剧烈，却更多是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他吐了口气，再抬头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漠然。

“伊萨克城，哈克亚街，暗夜飞羽。”他说出一句似乎无关的话，笼在长袖下的手却不禁握紧，“耍我有意思吗？”

怪不得他说两人曾见过，他认不出不是因为不记得，也不是因为擦肩不识。只是因为这人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从来不是真实的，年纪是假的，模样一次是被面具遮挡的，之后更是被年龄掩盖。

即便他曾觉似曾相识，但又有谁会如此怀疑呢？

闻靖乐面色完全冷了下来，再不见相逢的惊喜。他的目光透着审视，打量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似在从中分辨其真情与假意。

如果两人的开始就是建立在虚假之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些什么。

“抱歉。”看着眼前人因汹涌情绪而灼然的眉眼，陆随气息微沉道。

即便并未想要欺骗什么，但有意引导确实是他所为，无论是出于谨慎本性还是什么。因此陆随并不想为自己狡辩。

本心存几分期许的闻靖乐，听闻那孤零零的两个字，咬紧了牙关。他本以为这人会说些什么，他想即便现在，他说自己大概也会相信。

这样是什么意思，便连解释都懒得吗？

闻靖乐感到自己的呼吸莫名滞涩，似肺腑间卡进了一团浊气，他深吐一口气，似要将其吐出，但收效甚微。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问。

他的尖锐似乎并没有影响到陆随，他平静地似有深意道：“你猜不出吗？”

闻靖乐一滞，眼瞳轻闪了下，复又低嗤一声，“你在想什么，我怎么会猜的到呢。”他从来看不透这个人，这个念头在此刻无比明晰。

“你的魂息，独一无二。”陆随道。许是触摸过彼此灵魂，即便相隔千米那道气息在他的感知中依旧最是明媚，他便知他在此处。

明明是寻常话语，陆随的语气也无别样意味，听在闻靖乐耳中却仿佛被烫了一下，他顿了下，“你，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这下换作陆随沉默，他想问什么陆随自然知道，但同样他也知道闻靖乐应该不喜欢被调查，即便只是根据虚界泡泡中的微缩景观定位学院。

但他还是这样做了，大概是因为感到了对方的回避与犹豫，而被动不是他的行事作风，他选择直接从根本解决问题——真正的面对面。

但他这一瞬的思虑似乎让闻靖乐误会了什么，他轻叹一声，“算了。”旋即越过陆随往来路走去。

“镜。”陆随在他越过身侧时喊道，语气重了两分。

闻靖乐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他看着远去的溪流，声音轻淡，“我现在心有些乱，无暇分辨你话中真假。”

陆随轻怔，脚步声再响时，没再开口。

阳光偏转，落在他的脸侧，照不进眸中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