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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上人跌作尘下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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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谢无咎脸上骤然一痛。是一个烂菜梆子,砸到了脸上。

只听人语嘈嘈切切,贯入耳际。

“谢家倒了,谢小公爷今日发配游街!”

“恶有恶报啊!谢府烧了两天两夜,要不是前儿晚上一场大雨,那还得烧上一天呐!”

“该!谢党一手遮天,先皇还被谢相引荐的道士给害死……”

“什么谢相,是谢贼!”

日头惨淡,寒风刮面,云层压得极低,透不出一丝暖意。风急树摇,御街上喧阗拥挤。

谢无咎身套罪枷,四个刑部官差拿条铁链锁着他的双脚,从人群中穿过。

时已入秋,他身上却只有一套灰扑扑的单薄衣衫和一双不合脚的布鞋。每走一步,那铁链都发出当当之声,在脚踝处磨出鲜血。

而他却直着脊梁,抬着下巴。右额上刺过字的伤口未愈,血顺着眉骨淌下,在那张白净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蜿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偏衬得那被发丝隐隐遮挡的墨色“罪”字愈发狰狞。他却直着脊梁,抬着下巴。

人们盯着那字,眼里泛着兴奋的油光。曾经这人鲜衣怒马,穿街而过,哪像今日任人评说。日子枯燥,正好看戏解闷!

烂菜梆子扔出去,空气凝滞一下。谢无咎停住了脚步,目光挪向扔东西的人,那双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眼珠子却漆黑如夜。看着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看弧度,竟像是个笑!

丢的人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慌忙缩进了人群里。

大奸臣的儿子还敢笑!围观之人无不哗然,也更加气愤了,有人嫌烂菜梆子还不够解气,抓了石子、烂泥铺天盖地往他身上砸。

谢无咎转过身,依旧缓缓走着,仿佛丢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是花儿朵儿,不仅不闪不避,甚至,还笑了起来。一开始只是轻笑,到最后却是放声大笑,仰天大笑。

谢无咎眼中模糊一片,是父亲悬于白绫的身影,是母亲点火烧祠堂时平静到诡异的眼神……

是先帝的手,温热地落在他发顶,笑声朗朗:“朕的小霞郎,今日骑射又拔头筹?”

他猛地闭眼,指甲掐进掌心。

不。

不能看。

不能想。

他满面血污,这么笑着,当真渗人,很多人的手悬在半空,再扔不出去。

“据说新帝将他发配去沙门关,永世不得入京。那沙门关是啥地方?”

有人见多识广:“没听说过‘一入沙门关,血肉作尘天不怜’?那儿啊,是个虎狼都怕的地方,去了,肯定活不了!”

有人心有余悸:“沙门关宰盘着一窝土匪,带头的叫沙门鬼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有人幸灾乐祸:“呵呵,谢贼仇家多,看着吧,估计还没走到,他就死在路上啦!”

队伍后头跟着四个负责押送的大理寺胥吏,其中一个名叫秦三的忍不住小声道:“这也太狠了。”

“嘘,别说了!”另一人立马劝道,“不想死就闭嘴吧!”

秦□□驳道:“不过一个孩子……”话未说完,旁边人那瞪了他一眼,这才收声。

秦三继续跟着,心中却控制不住地想,要说狠,这街上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及新坐到龙椅上那位狠呐!谢相是两朝宰相,也是他恩师,大长公主是他的亲姑姑,他呢,登基头一件事,却是联合阉党把谢家给端了。虽然把谢无咎从杀改为黥配,可这世人之眼光,岂不比死更能折辱一个曾经的天之骄子?

他在心中默念,出了城,出了城就好了。希望他能忍到出城吧!

可偏偏走到城门口附近时出了岔子。

因为人潮涌动,你推我挤,一个妇人没抱紧自己怀中婴儿,那婴儿就要从她手中摔落。

那妇人吓傻了,只顾尖叫,旁人想救,手脚又不及,正在这时,一串金属声乍然作响,还未看清,已有一双手迅速无声无息地横插进来,堪堪在婴儿坠地之前将他脖颈接住,接着双手一翻,婴儿身子上下一转,已被好生生地递到了妇人面前。

妇人瞠目结舌,像是吓傻了,一时竟忘了伸手去接。

救人之人,自然是谢无咎。他见妇人不接,只顾呆呆看着自己,额头火辣辣地疼,于是微微侧头,把婴儿轻轻放在她手上。

有人低声道:“身手这么好,刚才怎么不躲……”

“干什么!”见这边骚乱,一个大胡子官差大喝,上前几步猛拽铁链。哪知竟拽不动。他一愣,扬鞭便要抽——谢无咎却已默默转身,回到了队伍。

人群静默下来,再无人动手,久久目送那个天生好命、春闺梦里人的谢小公爷,永远消失在了城门口。

京城边界,刑部官差将铁链往大理寺胥吏手里一塞,叮嘱一句:“一路多加小心。”语气意味身长。

接下来,由他们负责押解谢无咎。四人抱拳,转身离去。

出了京城,一路往西,经西京、河中、凤翔至泾州,最后过了秦州便是沙门关,关外便是河煌谷地,它既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地,亦是大陈与吐蕃、西夏的接壤之处。

行了两月有余,从初秋走到了深秋,五个人终于抵达了秦州境内。

这一路上,谢无咎病了三次,次次都快要断气,却又活了过来。蛮横的西北风把原本白净强健、俊美骄傲的少年,刮成了一个皮肤粗糙、瘦骨嶙峋、脸颊凹陷的“老叟”。

三个月来,他未开过一次口,就算病中疼痛难耐,也只是在深夜低声哼哼。

好在这四人在吃喝拉撒上,并不刻意为难。秦三偷偷给他添过两次衣物,而其他人也视而不见。

一夜,五人宿于破庙,秦三递来草药,谢无咎接了,却并不喝。秦三拍了拍他的肩头,劝道:“孩子,喝了才能活到沙门关。”谢无咎枯湖般的目光微微闪动,良久,才慢慢饮尽。秦三欲言又止,看着他明明冻得青紫,脊背的肌肉线条却仍紧绷如弦的背影,只说:“睡吧。”

若不是谢无咎还能进食,叫坐就坐,叫走便走,他定以为这人已成一具枯骨。

一路以来风平浪静,秦三等人却半分未敢松懈。直到沙门关在望,才终于松了口气。

前一夜喂饱了马,歇好了觉,第二日鸡鸣一遍,他们便自官驿柴房提了谢无咎上路。

还是老样子,四人轮流骑着两匹老马,用一根铁链系在谢无咎腰上,让他远远走路跟着。

日悬中天之时,五人入得一处峡谷关窍。

脚下是披盖着层层黄沙的羊肠窄道,四野皆是深谷怪石,耳边是鬼哭狼嚎的风声,闻之令人毛骨悚然。但风一停,又四野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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