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头的一匹老马忽而止住了马蹄,任凭前头的秦三怎么拉,都曲着腿不肯再往前行。
秦三直觉有些不对,抬手朝其他人道:“停一停。”
后头的人马都停了下来。
“老秦,怎么了?”另一名胥吏按着腰间的佩刀,紧张地环顾四周嶙峋的怪石。
“不会是沙门鬼匪吧?”又一人问。
他们抵达秦州后,听得最多的就是“沙门鬼匪”的名号。
一入沙门关,血肉作尘天不怜。这后面还有一句——鬼面三千骑,夜半剥骨月难眠。
传闻中,沙门鬼匪长一副鬼面,拿黑沉长刀,骑一匹日行千里的神驹。烧杀抢掠、杀人如麻,于他而言都不算什么,十年中,他率鬼兵三千,纵横关内关外,出入神鬼莫测,大陈和西夏皆束手无策。
秦三听过多回,每回都心中祈祷,可千万别碰上他!
此时,秦三眉头紧锁,脊背发凉,这是常年行走押解之路养成的直觉。
“不对劲!”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响。一支箭钉在了秦三脚前一寸,秦三正要拔刀,却听身后铁链哗啦一响——
三个月来,谢无咎第一次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石刮过铁板:
“别动。”
几十支弩箭从两侧高耸的岩石后激射而出。秦三抬头,漫天箭雨倾泻而下,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若他再往前一步,立马就会被射成个刺猬!
秦三身旁的两个胥吏却没这般好运,喉头皆被一箭贯穿,哼都未哼一声便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黄沙。另一名胥吏反应稍慢,被弩箭射中大腿,惨叫着倒地,正要爬起,也被一箭贯穿。
电光火石之间,四人已去其三,只剩下秦三凭借敏捷的身手和一丝运气,舞刀护住要害,滚到一块巨石后暂避,目眦欲裂。
这种行径,不抢就杀,不像是匪,而是寻仇!
而谢无咎就跟聋了哑了一样,有好几只箭擦过他的脸颊和身体,甚至带出了血痕,他也只是稍微晃动,脚底下却像生了根,依然站在原地。
秦三心急万分,忙又从巨石后闪出,抓住铁链,将他往自己身边拉。谢无咎倒不反抗,跟随着他拉动的方向迈步。
他不会傻了吧!秦三心中闪过一念。
正此时,三支劲猛的箭朝谢无咎的胸膛射来。千钧一发之际,秦三猛地一拉铁链,将谢无咎拉得一个趔趄。两支箭钉在了地上,但还有一支避无可避地钉入了谢无咎的左肩,顿时鲜血如注。
秦三满头满脸都是汗珠和血痕,拼命把谢无咎拉到了巨石之后。
秦三松开铁链,骂道:“你不要命了!”
一直低着头的少年终于略略抬头,睫毛颤动,干枯的发丝间透出一双同样干枯的眼睛。
秦三哑然,他——他确实是不要命了!
惊慌、惧怕和慌乱都不及这一眼来得惊心。
若谢无咎想活,同他一起跑,或还有一线生机。可是谢无咎不想活,他如何能带着这样一个人逃出生天?还是,丢下他?
秦三打了一个寒战。
“你走。”
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们要杀的人是我。你走吧。”他又说。
秦三一抹脸上的伤口,擦了半张脸的血迹,恶狠狠道:“不用!我的任务是送你到沙门关。少走一步,都不算完!”
一会儿又呸了一口:“我就说这一路怎么可能这么安静,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呐!”
谢韫倒台,谢家的仇人如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谢家其他人都死的死,囚的囚,为奴的为奴,只有这个谢小公爷,居然还好端端地活着!这让人如何不恨得牙痒痒,想把他生吞活剥!
秦三挥刀砍下露在外面的箭身,撕下自己衣袍的下摆,麻利地绑在了少年的左肩上。
此时,箭雨稍歇。五个身着褐色劲装、面蒙黑布的从岩石上跃下,手中清一色的狭长腰刀,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为首一人,冰冷的目光紧盯着二人藏身的巨石。
“杀!”一声令下,另四人立刻分作两路,一左一右,向巨石包抄。秦三无奈,只好从巨石后跳了出来,与四人对峙。
但是,一人怎么敌得过四个高手,很快他腹部便被一刀贯穿,吐出几大口鲜血,不得不以刀撑地,一膝跪地。
为首之人嘲讽道:“都说谢小公爷一身武功传自白露洲,等闲人不是对手,怎么,这时候居然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救一救这位,要作壁上观了?哼,杀了吧!”
四人得令,挥刀相向——
却听“嗖嗖”数声破风。四人虎口同时剧震,腰刀脱手飞出,铮然落地。同时落地的还有四颗小石子。
四人立马后退,如临大敌地看向巨石之后。
巨石后响起一阵窸窣之声。
一个少年的、枯瘦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衣衫破烂,血迹斑斑。右手中捏着几个石子。一双眼抬起,黑沉沉的,射出两道寒芒。
那四人不敢轻易近身,反而往后收缩,与为首之人站在了一起。
他嘴角一勾,露出一个阴沉的笑脸。
“你们……杀我。”
“放了他。”
风起了,卷起黄沙,将三个胥吏的尸体覆上一层薄金。远处的峡谷深处,有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