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下来,少年的脸已粗糙脏污地不成样子,乍看与乞丐无异。他左肩的伤始终没有去处理,导致那里反复结痂,又反复有鲜血涌出,再加上成日与秦三尸体呆在一块,他浑身隐隐散发着一股臭味。
任谁也认不出这是那个曾经风光霁月、高贵张扬、人人争看的谢家霞郎。
两日后,雄踞祁连山脉支脉日月山谷口的隘口——沙门关终于现于眼前。
沙门关依山势而建,分内外两城,雄扼东西要道,原是西北第一要塞。可惜历经几十年的战乱,这里的城墙已破败不堪,仅能从基石残砖上想其往日巍峨。
谢无咎来到东城城门下,抬头望去。他以后,就要在这里修城门了。
城门口有两个守门的士兵,见到一个乞丐模样的人靠近,长枪一挥,阻拦道:“做什么的?公凭拿来!”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见到秦三身上的官衣,面色大变:“这是大理寺的人!死了?”
谢无咎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交给了他,慢吞吞道:“他是大理寺的秦三,押送我来沙门关,路上死了。”
士兵吓了一跳,接过腰牌,狐疑地看着谢无咎:“你,你是谁?”
谢无咎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只是递上了原本由秦三保管的发配文书。
“谢无咎……”年轻士兵念出了他的名字。
他并不知道谢无咎的鼎鼎大名,最近也没收到上头要接受罪犯的文书,于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道:“他死了,你为何不跑?”
谢无咎摇摇头,只问:“我想葬他,该去哪儿?”
年轻士兵闻言更是惊奇:“葬他?”
“是,以后他家人来寻,不会找不到。”
“嗞——”两人越听越好奇,想看清这人的脸,却被那打结的乱发全部遮住。
沙门关什么人都有,大陈的官员、西域的王子、两地的商人、称霸的匪寇、三教九流、普通百姓,他们日日都见,今儿又多了个脑子有问题的罪犯。
“那,你可将他葬那儿。”年轻士兵有些促狭,指向了城外一处墨色的高山。
另一人与他对了个眼色,笑了笑。
年轻士兵见他望了过去,乱发下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下颌和额头上半个“罪”字,愈发来劲道:“那是藏墨山,是个风水极佳,埋死人的好地方。”
谢无咎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下,才道:“多谢。”
说罢,朝二人伸出一只手。
“干啥?”
“他的腰牌。”
“快滚!”
“他的腰牌。”
谢无咎手依旧伸着,眼抬了起来。
士兵被看得一寒,又有些无趣,将腰牌远远扔在地上:“喏,给你!”
谢无咎顿了顿,躬身捡了起来,塞进衣襟。
见他这样,两个士兵又轻蔑地笑起来:“傻子,哈哈哈哈哈——”
“他没死在路上,说不定死在藏墨山哈哈哈——”
直起身后,谢无咎朝城内的一处高楼扫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拉着秦三,往藏墨山的方向去了。
“谢无咎。”
高楼檐角上,谢无咎看向的方向,迎风立着一个身着白衣,带着斗笠,怀抱九环刀的瘦高男子。这人似是接收到了谢无咎的目光,玩味地念着这个名字,看着他走向藏墨山。
待谢无咎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也纵身而起,翩然穿梭在高低屋檐之间,最后如白鹭入水,没入深林,停在一座孤零零的草庐顶上。
“下来吧!”
庐中传来一男子的声音。
白衣人在草庐外翩然落地,步履轻盈地走上前去,唤那人:“光大哥。”
只见草庐中摆着一张旧桌子,一个炭炉子,烧红的炭上悬着一个正冒热气的铜壶,壶盖被水汽冲得“得得”响。一人正在这荒郊野外不紧不慢地烹茶。
草庐四角分别挂着一个白色灯笼,昏黄的光落在庐中人身上,泛着金色朦胧的随风流动的晕光。他披着银色雪貂毛大氅,内着月白缂丝锦袍,腰间系着浅碧色玉带。打眼一看,好似清贵至极的文人郎君。
沈磐分了一杯茶,放在一旁的桌面上,润如暖泉的声音带着笑意:“连意,玩好了?来喝茶。”
氤氲水汽中,他略略抬起头。他眼框深邃,琥珀色的眼眸柔光流转。眼底却略略透出抹青灰,露出了久病之态。
连意将九环刀放在一旁,凑上前去,一屁股坐在草垫上,一条腿弓起,抄起茶杯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再风流潇洒不过。
“光大哥,你看中的那个小子,骨头比我想的还硬,就是功夫嘛一般般。”他开口,声音里藏着俏皮和调笑。
沈磐微微一笑,饮了一杯茶:“他还活着?”
“病了几个来回,刺杀他的刺客也死了上百个,他还囫囵个儿。看来有人想他死,就有人想他不死。”
沈磐眼眸深不见底:“他毕竟是谢韫和大长公主的血脉。”
连意把玩着空茶杯,笑容更深了些:“明白。我呀,一定会给你带回一个‘完美’的好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