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跑回了厢军营,没多久就有消息传来——沙门鬼匪杀了黄将军。
一时间,众人不知是夸好还是恨好。
群龙无首,副将等又不知所踪,他们都跑出军营去看,有胆子更大的,如谢无咎,又跑回了内城。
几条宽阔的大街上,关门闭户,空荡无人,只有鬼面君的马蹄踩在青砖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他们十人一队在几条街穿行,并未抢掠,但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谢无咎提着一口气,左闪右躲,摸去了将军府。将军府门前驻着五六支鬼面军,队列森然有序,无人喧哗。没过多久,那个白面邪鬼从里头走出来,谢无咎一见,连忙藏在墙壁之后,生怕被他看到。而那人似乎有急事,骑马便走,并没有发现他。
谢无咎对沙门鬼匪的好奇心已经升到了顶点,但想要悄无声息地潜进去看,显然又不太可能。所以,他只能一无所获回去,第二天、第三天又摸了过来。终于在第四天,沙门鬼匪出了门。
他走得很沉稳,不,是很慢,看着像是受了伤。白面邪鬼将他的马牵来,道:“这点小事,何须你亲力亲为嘛。”
那鬼匪慢慢翻身上马,挺直了身,一抖缰绳,他那匹神驹就神气十足地昂起了头,蓄势待发。
“走吧。”声音甚是柔和。
那神驹平稳地小跑起来,像是怕颠着了背上的人。白面邪鬼也带了两队人马紧随其后。
谢无咎想了想,连忙提气跃上屋顶,不远不近地跟上。跟了不久就发现,他是往军营的方向走。
这几日,军中无将,传言说几个副将小将,但凡叫的上名号的都被沙门鬼匪关起来了,恐怕免不了一场严酷折磨,是生是死难说。于是,军中人心浮动,打架斗殴,哄抢物资的都有,要不是鬼面军牢牢守着城门,怕还有不少逃兵,而几个行长、伍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小惩罚一下就过了。
老黑本就是个混不吝,当苦役时就会欺压弱小,这下更是混迹其中,抢了不少东西,扬言要为自己攒老婆本。谢无咎劝说无效,只好约束了他自己的两个兵,一心扑在了沙门鬼匪身上。
故而那鬼匪一行到的时候,军营里是一片乌烟瘴气。
他没有着急进营门,那白面邪鬼却马不停蹄,一气儿冲了进去,手拿一把军刀,冲到哪儿,哪儿便落了人头,转瞬之间,地上已有十来个人头骨碌碌地滚来滚去。
谢无咎心跳到了嗓子眼。这鬼面军竟然是这般不分敌我、不分青红皂白就大开杀戒!难怪令人闻风丧胆!
可他又恨不起来,因为他杀的那几个人,正是军中几个带头作乱的兵痞。
“哈哈哈哈——”空中响起了一串笑声。那白面邪鬼将兜马回缰,立于校场中央,气势凌人。他道:“爷爷我今日砍人来了!”
士兵们被他先声夺人,吓得四处逃窜。
岂料白面邪鬼忽然抬手,一刀掷出,“噔”一下插到地上,正插到一个士兵裤)裆之间,直吓得那人跌坐在地。
白面邪鬼哼道:“再乱窜,杀了你哦!”
那人哪里还敢乱窜,已然是吓尿了。虽看不清表情,可谢无咎觉得那白面邪鬼非常嫌弃地转过了头。
这下,偌大的军营里鸦雀无声,连老鼠都不敢乱跑了。
鬼匪这才不紧不慢地骑马进来。
众人看到他,脸色是青了白,白了青,纷纷缩了脖子垂了眼。他们其中很多人都看到这人是如何把西夏大将三下两下就削了脑袋的,再加上他戴着这獠牙鬼面,虽行得缓慢,却如修罗临世。
他来到了点将台前,勒住了马,其余鬼面军拱卫在他左右。他道:“把那些人抓出来吧。”
六个鬼面军拱手听令,翻身下马,气势汹汹地朝各帐篷冲进去,引起了一阵骚动。不一会儿,骚动平息,他们揪出二十来人,一字排开,跪在台下。谢无咎混进了士兵之中,探头一看,心中大惊,那里头居然有老黑。
鬼匪缓声道:“只惩首恶,协从不论。开始吧。”
白面邪鬼拱手听令,清了嗓子,正声道:“欺压百姓,强买强卖,斩!”
刷,刷。两颗人头落地。
“杀良冒功,滥杀无辜,斩!”
又三颗人头落地。
“酗酒赌博,□□妇女,斩!”
“恶性私斗,持械相残,斩!”
……
每说一句,便有几颗人头落地。沙地上瞬间一片血色。
很快就要轮到老黑,谢无咎不由前行几步,却知道自己根本救不了他!
此时,鬼匪似乎注意到了他,戴着面具的脸往他这边偏了一下,虽隔着面具,谢无咎却感到了彻骨的寒意,遥遥对视了不知多久,那面具才缓缓转了回去。
谢无咎这才如被锁魂鬼放了一马,浑身一松。他着急地看向老黑。老黑已吓得面如土色,抖如筛糠,跪都跪不稳了。
“喂……”谢无咎嗓子眼里冒出个字,他不知道究竟说出声没有。他冲了出去,就快奔到那血淋淋的刀下,却听
——
“贪墨粮草,擅藏缴获,斩!”
老黑回过了头,不知看见了他没有。
寒光落下。
血流如注。
“信,信还没写……”谢无咎说。
眼前,似乎又浮现起那日老黑朝自己挥手的场景,他说:“哥哥记着了!”他说:“让老爹老娘也知道老子在杀西夏贼,多威风!”
老黑的头滚到他面前。
谢无咎愣愣地看着,他知道,像老黑这样的人,放正规军营里,迟早就都会因为触犯军规被处罚。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老黑从西夏兵手底下活下来了,从大陈兵手底下活下来了,却死在了鬼面军刀下。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看着老黑,还有那十几口汩汩冒血的秃脖子,愤怒地直想呕。
理智说,该杀!
情感却说,别,别杀了。
“你,过来!”一记清喝响起。
谢无咎抬头,只见周围人人都看向自己,脸上露出骇然和同情交杂的表情。他循声望去,见那白面邪鬼拿着刀,刀锋正指向自己。
轮到他了!
他浑身一麻,继而浑身血液奔腾。他想过死,可他不想这么屈辱地跪着死!!所以他一动不动。
对,他不听将令,擅自行动,触犯了军规。可是,他一气儿杀了二十几个西夏兵,他不后悔!他们这些匪,有什么资格做判官!
见他不动,白面邪鬼“哈哈”一笑,忽然身子一掠,便到他眼前。谢无咎忽感这身法有些熟悉,不及深想,后领子就被他拎住,他拧身反击,奈何重伤在身,很快就处于下风,吐了一口血,还是被压住,拖到了鬼面将军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