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头脑昏胀,浑身发痛,但却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于是站起来匆匆擦了把水,拿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衣服是一套红色猎衣,裁剪利落,衣领和箭袖处都贴着麂皮,腰上束犀角带,外罩翻毛赤红狐皮甲,十分精致贴身,勾勒出他清竹般劲瘦的身形。黑色短靴也柔软舒适,很是贴脚。
他心头闪过一个念头,这些好像是量身定制一般。要不是腹部还传来剧痛,他几乎以为自己是死而复生了!
沙门关如何了?老黑他们的尸体又如何了?
谢无咎一掌大力推开房门,快要出口的吼声刚要出口,眼前却有刺眼的大片白光闪过。
闭上眼,待再睁开,眼前之景让他哑口无言。
一眼望去,全无遮挡,前方是一处宽阔的石台,石台后是入云的山峰和一座自云间狂泻而下的瀑布。天空中霞光如霰,潋滟生辉,一望无际。
连意负手站在石台上,白衣翻飞,他听见动静,回头一看,目露赞赏,勾唇道:“穿上干净衣服,像个人样了!好,跟我走吧。”
接二连三的意外让谢无咎暂忘了对他的敌意,他条件反射地问道:“这是哪儿?”
“藏墨山。”
“你救的我?”
“算是。我把你从死人堆刨出来的。”
“沙门关如何了?”
“噫,还惦记着大事。”
“到底如何了?”
“好好的,还归大陈呢。你可高兴?”
“沙门鬼匪他们……”
“废话真多,快跟我走。”
“要去哪儿?”
“去治病。治好了病,跟我去见光大哥。”
谢无咎觉得这地方蹊跷无比,心中更惦记着回沙门关,退后一步,冷道:“我不去,我要回去。”
连意转了转短笛,走到他身边,猛地凑近他,鼻尖几乎相碰,像是猛兽在嗅着他的猎物,惊得谢无咎急忙又后退几步。
“你可知你踏上藏墨山的第一步,走的是什么道?”连意的笑容仍挂在脸上,目光却冷下来,“那可是'有来无回道',也就是说你这辈子,都别想回头了。”
谢无咎心中一寒,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就要摆出一个防御的姿态,连意却忽然出手,纤细的手指如铁钳般钳着他的手腕,让他挣脱不了分毫。
“你乖乖的,跟我走!”
峰林如海,远远看去,谢无咎是被连意牵着在沿着山道和溪流悠游。
而实际上,谢无咎是被连意拖拽着走的。
谢无咎长这么大,头一次遇到力气这般大,让他毫无反抗之力的人。跟着他,脚底下像是踩着筋斗云,树林、花丛、溪流、云雾就这么倏忽而过,像是踏遍了整座山川。
他上次踏足藏墨山,只觉得这里风景殊意,竟不知里面还另有天地,卧虎藏龙。
他倒要看看,这藏墨山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他问:“你叫什么?”
连意回过头,发丝拂过他的脸,浓眉一挑,似笑非笑道:“我叫连意。”
谢无咎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眼睛,见里头愣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视线。
连意哼笑,不以为意,转过头去:“马上就到了。”
连意牵着他走过一道天生石桥,石桥对面的山谷浓雾弥漫,在桥上只能看到几个黑色的山尖和几处若有若无的房舍,时不时还传来几声牛羊叫声。
谢无咎暴躁不安的心被这安详却奇异的景象抚平了,不知这藏墨山究竟有多大,在西北边陲的沙门关,怎会藏着如此隐世飘渺之地。
连意带着他下入山谷,眼前再次豁然开朗,一处普通却紧凑的村落场景出现在他的眼前。
村落房舍依山势而建,高低错落,形如迷宫,房子取山石作墙和瓦,有的房子甚至一半在洞里,一半在洞上,几处炊烟直上,他们行走的山道上还迎面走来了一头牛和一群羊。
“连公子,你回来啦!去哪儿啊?”赶牛羊的白胡子大爷朝连意打招呼。
连意笑着点头回应:“莫大爷,上山呐?我去找王大胆。”
莫大爷答:“哦,王大胆在的嘛。”
莫大爷的视线移到了连意身后打扮抢眼,却脸色蜡黄地如人干的少年身上,问道:“这是哪个?”
连意回头看谢无咎,唇角勾勾,轻飘飘道:“一个捡来的小孩。”
寒暄了几句,莫大爷赶着他的牛羊与他们擦肩而过。空气里都是畜生的腥臊味和粪便味,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谢无咎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看向莫大爷。
远去的背影微驼,走得晃悠却自在,一根放羊用的鞭子在空中一抖一抖。
谢无咎收回眼神,只当是自己多疑。
雪地被人踩得满是泥泞,连意却走得悠然自得,一直把谢无咎拽到了一处房子前才停。
这房子门扉紧闭,但院子围墙已经塌了一大半,抬脚可进。
“王大胆!王大胆!”连意很不客气地拍门。
没过多久,房间门开了,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高高瘦瘦,灰麻胡子,穿着褐色旧文士袍的男人气势汹汹走了出来,然后站在院墙豁口处对着连意高声喊:“嚎丧呢!”
连意见状,也来到豁口处,对他说:“王大胆,还没把自己毒死呢?”
王大胆很没好气:“你来干嘛?”
“送人。”
王大胆瞄向一旁的谢无咎:“就这吊死鬼?”
“阎王爷没收,现在还是个人。他是光大哥看中的,肚子我简单缝上了,反正随你治,别把人弄死就成。”
“行,撂这儿吧。”
连意松手,笑着对谢无咎说:“那个坑我帮你留着,总有一天能用着。走了!”
谢无咎道:“我不用治,我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