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又禾:“我看你才矫情!”
阿鹰盯着谢无咎,嘴角勾了勾:“喂,谢无咎,你说说,你生气了吗?”
谢无咎抓着车壁的手,收得越来越紧,骨节都要从皮肤里钻出来似的。车厢外风声阵阵,车厢内里陷入了一片沉默。王又禾欲言又止,阿鹰则看着车厢顶,满不在乎地翘着一条腿,摇来摇去。
良久,谢无咎又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在讨论另一个人的事情:“我从前是小公爷,现在不是了。以后不要再这样叫了。”
过了一会儿,阿鹰才答道:“知道了。”
那么,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马车像是在追着太阳跑,越跑,天越亮,等停车时往外一看,太阳已冒出了小半个头。人已到了沙门关外。
谢无咎心想:“难怪要寅时就出发,出发晚了,这集市恐怕都散了。”
三人下了车。王大胆道:“戌时整在这里上车,记住了吗?”三人道记住了。
原本王又禾要随王大胆去的,但他不放心谢无咎和阿鹰,留了下来。
谢无咎看着眼前的沙门关城门,感慨万千,三个多月前,他刚流放到这里,心中只剩死志。对西夏一仗,两眼一睁,就来到这城楼上杀敌。现如今,胸中块垒仍在,墙上血迹未褪,但一切已全然不同了。
守城的士兵客气地拦住了他们,一人道:“小神医,今天又来卖药?”一人说:“我侄子吃了你开的药,第二天就不拉了!真是妙手回春!”
王又禾笑得眼睛眯了起来,颇为高深地道:“小事,小事。”
站在一旁的谢无咎发现,守城的还是原先那两人,可能是他变化太大,他们没认出自己。
王又禾从怀里掏出三张公凭递了上去:“阿鹰,你见过的,我表弟。这是吴九,我哥,金陵来的。”
谢无咎心中吃惊,他竟忘了这事。此时,年轻士兵的眼睛已转到了他脸上,审视地扫来扫去,他微微颔首,不动声色。
“吴九,吴九……”那人嘴里念着这两个字,眼皮一翻,“啪”一下合上公凭,递回给王又禾,“原来是从金陵来的,难怪这么白净。”
谢无咎高高提起的心落了地。在这沙门关,再没有谢无咎,只有金陵来的吴九。
他们三人进了城门。王又禾将公凭揣到怀里,附在谢无咎耳边说:“怎么样,厉害吧!”
谢无咎问:“公凭哪儿来的?”
王又禾道:“陈算盘送来的。”
谢无咎心道:“藏墨山还真是卧虎藏龙,连需要官府盖印的公凭都能弄到手。”
阿鹰走在两人前头,问道:“去哪儿玩?”
谢无咎道:“我想去趟苦役军营。”
阿鹰吐了嘴里的东西,歪头:“哪儿?!”
两炷香后,三人来到苦役营中。谢无咎走了进去,这里,仍是之前那样凄凉离乱,这里一堆,那里几个,个个面黄肌瘦,还有几人衣不蔽体。只是,人少了很多,乍一看,没一个认识。
阿鹰问道:“你之前就在这儿?”
谢无咎轻轻点头。阿鹰没再说话。
谢无咎拉住一个男人问:“劳问,蔡头在哪儿?”
那男人露出一口快要掉光的牙齿,道:“我们这儿没有蔡头。”
没有?难道蔡头也死了?正想着,忽看见两个少年,正是之前他仅剩的两个兵,一人叫小叶,一人叫皮蛋。他走过去,拦路,问道:“你们……知不知道老黑的尸体在哪儿?”
那两人见了他,很是诧异,但显然没认出他来了,小叶说:“老黑?已经烧了吧?”皮蛋附和:“对,烧了。”
谢无咎心存的侥幸彻底消失殆尽,又问:“那……你们知不知道,老黑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那两人面面相觑,皮蛋摇头,问小叶道:“你知道吗?”小叶也摇头:“我连咱们伍长叫什么都不知道,哪知道老黑。”
谢无咎心重重敲了两下,涩声问道:“你们伍长也死了?”
小叶叹气:“死了。和老黑一样,被鬼匪一把火烧了。”
死了。这世界上,没有活的谢无咎了。
今日是他十五岁生辰,但谢无咎已经是孤魂野鬼了。
王又禾在一旁轻轻叹息一声,拉了拉谢无咎:“走吧。”
谢无咎想送两人一点什么,可他如今寄在藏墨山,亦是一文不名,只好离开。
三人走出几步,小叶突然道:“等等!”
谢无咎顿住了脚步。小叶追了上来,上上下下看了看他,目光最后停留在他的红色额带上,语气迟疑:“你……是不是我们伍长的亲戚?”
谢无咎看着他期待的目光,微微一笑,摇头:“我不认识你们伍长。”
“哦。”小叶失望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三人从苦役营出来,谢无咎面沉似水,阿鹰破天荒地走得慢了些,也没再提去哪里玩儿。
正闷闷走着,忽然路上涌起一阵骚动,不少行人脚步匆匆地往前方走。阿鹰拉住一半大小子问:“前面有热闹看?”
那人扭着头,身子往前倾,似乎是怕错过了什么,嘴里随便应付道:“西夏人、比武、赢了、有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