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垂头丧气地从温泉谷出来。夜晚，他坐在院中巨石上吐纳，偶尔遥看沈磐院子的方向。那里依旧有浮星一点，却人语皆寂。直等那浮星灭了，他才回屋睡下。

“喂，醒醒！醒醒！”

一只冰凉的手在自己脸上噼噼啪啪地拍，谢无咎疼得猛然睁开眼，天还黑着，难道是做梦？

“啪！”又是脆生生的一下，拍在他腮帮子上。谢无咎一掌招呼出去，那人灵巧地往旁边一闪，喊道：“喂！是我！”

谢无咎听出了这人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阿鹰？现在什么时辰了？”

阿鹰在黑暗中翻了一个白眼，把谢无咎放在床尾的衣服扔在他脸上：“快到寅时了，快起来！”

“什么？”谢无咎手脚已开始穿衣服，滞后地呆了一下，才猛然想起来今日要出山，从床上跳了起来。

“喂，快点，不然山门可就关了！”阿鹰催道，“王又禾非要我来叫你，真麻烦！”

谢无咎穿好衣服跳下床，摸黑把头发胡乱一束，又将额带一绑，什么也不问，跟着阿鹰出了门。临走前还给山晓撒了一把粮：“山晓，我出了门了！”

阿鹰面色奇异：“它还有个名字？叫什么？”

“叫山晓。”说完，谢无咎突然意识到，如果阿鹰发现这名字与师父的鹤是出自同一首诗，好似有些不妥，忙补充：“因为它是山里的鸡，又会报晓……所以……”

阿鹰噎了一下，道：“呵呵，原来你们这些读书好的，取名字也这么随意。”

谢无咎也跟着“呵呵”两声。两人走出院子，见天上还挂着几颗零星的星子，一个胖墩墩的人在远处山道上提着个灯笼等待。

“又禾！”谢无咎跟他打招呼。

王又禾一把将灯笼递到他手中，“我爹在下面等咱们，快走吧！”

三人这就埋头赶路。走到山脚下，果然见田埂上听着一辆朴素的马车。王大胆身穿粗布麻衣，带着一个斗笠，正坐在车夫的位置等着他们。见到他们来，他微微抬了一下斗笠，说道：“小子们，上来！别压坏我的药材！”

王又禾和阿鹰先上，谢无咎最后，头刚探进去，就闻到车里一股浓厚的药味，再一看，里面没有座位，满满当当都放着药材，王又禾和阿鹰见缝插针嗦在一个角落，王又禾把他身边的位置清理了一下，道：“你坐过来！”

三人入座后，马车向前驶去。

谢无咎两次入山，第一次，全凭自己瞎走乱窜，只来到了藏墨山的边缘。第二次，他全程昏迷。所以，这还是第一次，他能够清楚地看到出山和入山的线路。

说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不过是要通过两座狭窄的迷宫一般的峡谷，以及三个护山的奇门遁甲阵，如果有人误入，一定会被死死困在这里，无人来救的话，只有死路一条。马车驶过一条羊肠小道时，王又禾突然指着外头道：“你知道这条道叫什么吗？”

谢无咎试探回答：“有来无回道？”

王又禾微笑道：“是啊！这条路的尽头就是山门了。”

谢无咎不禁道：“藏得这么深，谁也进来不来吧？”

阿鹰上车没多久就在补觉，这时醒了过来，一支胳膊蜷起驾在车窗上，支着自己的脑袋，懒洋洋地道：“哪能走到这里？走到山门时，不死也要掉层皮了。所以啊，当地人没人敢轻易靠近这座山。”

谢无咎心道：“哦，原来那两个守城士兵是想让我来送死。可惜我偏偏没死成。”

阿鹰又道：“喂，你知道外面又管藏墨山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藏鬼山，哈哈哈哈哈——有来无回，可不是见鬼了吗！”

王又乔拍了阿鹰的肩一巴掌：“你怎么总是对无咎师兄喂来喂去的，好没有礼貌！”

阿鹰翻了翻眼皮，头缩进车里，猛地仰面躺下。王又禾一只手飞快地拍拍他的大腿：“起来，起来！别压坏了我的药！”

阿鹰嘿嘿笑，翻了个身，背对他，就是不起身。王又禾没奈何，只好说：“你轻点呀。”

谢无咎的心却微微一震，藏鬼山么？

不知怎么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那片墓碑林立的坟场，他小声问：“你们去没去过山上那片坟场？知不知道那里埋着谁？”

阿鹰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根像参须一样的东西，放在嘴里嚼着，道：“没去过，不知道。你想知道？”

谢无咎没答。王又禾接话道：“听我爹说，在我们搬来之前那儿就有一片坟。阴恻恻的，没人去的。”

谢无咎沉默地点了点头。外头，王大胆忽然插话：“吊死鬼，我劝你也不要去，那里是个毒蛇窝，去了，可就回不来了。”他只是说着有蛇，但那语气，却让人感觉仿佛有一条蛇正爬过自己的脚踝。

谢无咎汗毛竖起，应道：“我不去。”

王大胆轻哼一声，不再说话。又行了一段路，忽停住了马车。车内三人掀开车帘往外瞧。天光熹微，一堵看不出厚度的雾墙逼近马车，雾气缓缓向外弥漫，吞没了有来无回道的尽头。

王大胆马鞭一扔，下了车，走向浓雾里。王又禾回头对谢无咎说：“只有几个师父和我爹知道该怎么出这山门。要是我们私自出去——”他做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那就死定了！”

谢无咎微微心惊，原来这就是藏墨山的山门。

四野寂静无声，王大胆久久不归，那雾继续推进，已经淹没了半个马身。

谢无咎一直紧紧盯着他离开的地方，忽觉有人在戳他胳膊，后头一看，是阿鹰的脚尖。阿鹰说：“喂，别紧张。”

谢无咎侧了侧身，放下车帘，耳朵却还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没过一会儿，山道上传来咯咯咯的声音，像是齿轮在转动，接着车身一震，应是王大胆坐回到了车上。

王又禾出声：“爹，咱们可以走了？”

外头传来一声鞭响，紧跟着王大胆的声音：“小子们，坐好了！”

话音落，大声催马，马车骤然启动，以比之前要快上好几倍的速度往前奔去。谢无咎一时没有准备，往后一仰，躺到了阿鹰身上。阿鹰一手将他按住，哈哈哈大笑。王又禾抱歉道：“忘记跟你说了，出了有来无回道，就得快马加鞭了！”

谢无咎头发本就是乱扎的，这么一颠簸，更加散乱，他忙坐起来，强装镇定地用手梳理，又将发带绑正。阿鹰笑道：“看来，得给你这个小公爷请个梳头丫鬟才行！”

谢无咎动作一顿，双手放下，背过身，别过了头。王又禾捶了阿鹰一拳：“阿鹰！”

阿鹰：“开玩笑而已，没那么矫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