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谢无咎如躺在针毡上，躺着刺着，侧着也刺着，醒来好一阵后，才听到山晓的声音响起。他一骨碌爬起来，抓起了放在床头的衣服往身上套。

如今，他的衣服都是陈小花给他做的，小花喜欢红色，所以给他做的每一件衣服都带红色，就算是白色的布料，也要在领口或者袖口镶上红色的边。他这日穿的便是这样一件白红颜色的猎衣。

短短几天，谢无咎的气色已经好了起来，这衣服更显他身形长挑，如一颗小小松树，扎根山石间，蓄势待发。若是往日的谢小公爷穿这样的衣服，定是俊美不凡，张扬恣意，但如今，他的气质已经全然不同，举手投足皆是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冷峭。

这日要去紫玉台上谢红儿的课。但谢无咎并未直接去紫玉台，而是先去找王又禾。王又禾从他家那个大豁口一步跨了出来，见谢无咎正在外头跺脚，奇道：“无咎师兄，你来接我？”

谢无咎问：“你爹呢？”

王又禾道：“一晚没回来。估计在师父那儿。”

两人并排行往紫玉台方向走，谢无咎手里拿着王又禾塞给他的饼，并不往嘴里送，而是问道：“你可知道血莲丹是什么？”

王又禾看了看谢无咎，道：“你昨日碰上师父病发了？”

谢无咎沉沉点了一下头。王又禾道：“其实，那不算病发，而是血莲丹在散药性。”

谢无咎追问：“散药性为何那般痛苦？”

王又禾左右看看，小声道：“这件事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他不叮嘱，谢无咎也不会往外说，于是重重点头。王又禾道：“两个月前的一天，那时你还没来，我爹出谷了好几天，再回来时，总是神神秘秘的，于是我悄悄跟踪了他。你猜我发现什么？”

谢无咎忙问：“什么？”

王又禾道：“我爹在后面那个山洞里，藏了五个人！西夏人！”谢无咎不禁问：“藏西夏人干什么？”王又禾道：“我也很吃惊啊！后来我发现，我爹居然是在试药，试的就是这个血莲丹！”

谢无咎长吸了一口气，拿人试药，就算是西夏人，也让他感到不安。

王又禾似乎察觉了他的情绪，忙道："我爹给了那些人钱，他们都是心甘情愿来做药人。”

谢无咎心想：“这便是买命钱了。”

“反正，我偷看了好几天，才发现这个血莲丹，有个很特别的药性，那就是服食后的三天内，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就要散药性，一散就是十二个时辰。我看这些人散药的时候，又抓又挠，好像被上万只蚂蚁在咬似的，同时，他们又变得力大无比，还有些失去理智，总之十分恐怖！有个人还没有熬到一个时辰，就一头撞死在石壁上了。”

谢无咎悚然，脑海里回忆着昨日沈磐的症状，话都有些说不出来了：“那么……这五个人都死了？”

王又禾道：“死了两个，活了三个。死了的两个都是自己受不了自戕的。你放心吧，我爹既然把这药给师父用，那就一定没事的。”

二人这时已走到了紫玉台，其他三个人已经到了，谢无咎不再问了。王又禾又道：“明日是初十，咱们可以出山，你去不去？”

”出山？”

“每月十七，咱们可以跟着跟着师父们出门，这次陈师父要出去采买，我爹要出去卖药。怎么样，出去吗？”

腊月十七？他微微一怔，那不就是他的生辰。这段时间遭逢巨变，他此时才反应过来，他的生辰就在明日了。只是，双亲俱已不在，他过不过生辰还有什么意义？

他自然很想出山，想起了老黑，也想起了薛胜。不知道薛胜还活着吗，若是活着，是不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谢无咎道：“我去！”王又禾道：“行，明日寅时出发，我来叫你！好了，快把饼吃完，红姑姑来了！”

谢红儿穿着一身青衣，登上了紫玉台。依旧是腰间系着软鞭，笑着环视了一眼众人。

她道：“今日，我要教你们璇玑阵法。”

除了谢无咎，其余四人都是一喜，因他们入门一来，谢红儿一直以要先打好基础为由让他们先修习其他的阵法，一直未教授璇玑阵。谢无咎虽然领教过璇玑阵的厉害，但现在深思不属，一时木木呆呆的。

谢红儿多看了他好几眼，继续说道：“璇玑阵法乃演化自奇门遁甲阵，为我祖上所创，不过，普通的奇门遁甲阵需要依靠地形、树木、山石、人的排布来迷惑人，但璇玑阵法取其意而弃其形，更为灵活多变。”

谢红儿将璇玑阵法的要义解说了一遍，四人听得云里雾里，又津津有味。只有谢无咎时不时看向山下，被谢红儿温柔但带有警示意味的眼神一看，赶紧回了神。

一下课，谢无咎便迫不及待地往沈磐住的那座山上跑，跑到山脚下时，吹响了鹤哨。这一次，他像是突然通了窍一样，吹得婉转动听，丝毫不错。

他站在原地往前方眺望，没过一会儿，就见一个鹤脑袋从一颗树后探了出来。见到是他，脑袋又收了回去。

谢无咎连连招手：“晴空，晴空！我在这儿！”

几声呬呬鹤叫之后，晴空挺着肚子，迈着长腿，从树后踱了出来，慢悠悠朝他走来。走到他面前时，眼皮一翻，像是在问：“何事！”

谢无咎忙递上几颗喂山晓的谷子。晴空一看，不屑一顾地高高昂起了头。谢无咎忙把谷子扔掉，道：“对不住了，我只有这个，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下次我给你带过来？”

晴空瞥了他一眼，不动，看样子是答应了。谢无咎忙从怀中解下了红绳，仔细绑在晴空的脖子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它背上的羽毛，道：“快回去师父那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