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磐像是看穿了他的惊讶,问道:“有问题?”
问题嘛,确实有问题。这《伯夷列传》讲的是商周之际,孤竹国国君的两个儿子伯夷和叔齐的故事,在周武王伐纣时,他们拦在马前劝谏,认为以臣弑君是不仁不孝。周朝建立后,两人“不食周粟”,后来饿死在首阳山。写隐士还罢了,太史公还在里面夹杂着大篇议论。国子监教史论的是当朝大儒叶造,他曾写文大骂这篇列传“空寓言,无事实,背离考信,龌龊之甚!”自然,为学子们上课时,也不忘告诫他们“勿信勿论”!
谢无咎压下心底的杂念,摇头道:“没有。”
沈磐双手合在膝前,命道:“诵读一遍。”
谢无咎一愣,心想儿童启蒙时才常在堂上诵读,他这般大了……
沈磐不容置疑道:“读。”
沈磐面色淡然,却自有一种不可违抗的师威。谢无咎只好拿起书本,一字一句念道:“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於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
这句话是太史公在问:不是说天道公正,帮助善良的人吗?那伯夷、叔齐算是善人吧,为何最后竟然活活饿死啊?读到这里,谢无咎停了下来,从书页中抬起头来,去看沈磐。
沈磐闭着眼,微微蹙眉,在桌上香炉的清烟暗香之中,显得既温雅又冷峻,有几分文人的斯文,也有几分江湖人的肆意,只是,他的脸色带着略微奇异的潮红,令谢无咎的目光不自禁地多停了一会儿。正看着,那双薄若透明的眼皮微微轻颤,似要睁开,谢无咎心头一跳,忙把头埋进书里。
读书声停了,沈磐睁开眼,淡淡看向他:“继续啊。”
谢无咎于是清了清嗓子,继续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蹠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
他的声音,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不够清亮,又带些沙哑。谢无咎自觉自己的声音与这雅室的静谧格格不入,不自觉地越读,声音越低。
“嗯……”一个压抑的哼声从上首传来。
谢无咎立马抬头,从他的角度,刚好看见沈磐双膝上的手猛然握成了拳头。这般轻哼,就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一般。
“师父你……”谢无咎迟疑地开口。
沈磐面色不改,摇头道:“无妨。你说说,太史公这是什么意思?”
谢无咎压下疑惑,先答道:“他问,为什么颜渊也是善人,但他却一生贫穷,早早去世。而盗跖这样暴戾恣睢、横行天下的人,竟以守终。”
沈磐点头,问道:”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
谢无咎答道:“我们要分开天道和人事是非,坚守自己的道。”
沈磐定定看了他一样,微微摇头:“你被教得很迂腐,只会重复圣人之言,却不敢从心而语。”
语气很轻,含义却重。谢无咎一瞬红了脸,嗫嚅不言。心中不解,师父究竟想教什么?自己如何回答才能让他满意?
顿了一会儿,沈磐道:“为师问你,你若是伯夷和叔齐,会把自己饿死在首阳山吗?”
谢无咎看着他身子居然在微微晃动,拳头因为紧握而发白,他思绪乱了一下,原本要按标准答:“会,他们反对以暴制暴,这是大善”,却答作了:“不会!他们太傻了!”脱口而出后,他愣住了。
沈磐正欲说什么,身子却突然晃了一下,谢无咎立马放下书站起来,不料沈磐却伸出一只手,示意谢无咎不要靠近。
谢无咎急道:“师父,你真的没事吗?”
沈磐不答,猛然站起来,背对着他,道:“今日就到这里,你回去想想为师问你的这两个问题吧!”
“师父,你到底怎么了?我去叫王神医过来?”谢无咎惊奇地发现他的背正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谢无咎再不迟疑,绕过书案,就要上前去看他的情况,沈磐却一手撑住桌案,低声道:“为师没事。”
门上忽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一时间,谢无咎不知应不应,沈磐却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王大胆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他一见沈磐,眉头一皱,正准备说什么,却被沈磐回过头一个眼神制止。王大胆只好走上前将他扶住,往内室走。
走了几步,沈磐回过头来,脸色已变作苍白,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和鬓角,再次对谢无咎道:“无咎,你先回去。”
他的神情十分冷峻,态度亦不可违抗,谢无咎感到了一丝疏离,脚步钉在了原地,只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谢无咎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盯着被关上的那扇门,脚底往前挪了几步,又顿住了,他不敢再上前,也不愿就此出去。
雅室静谧,不一会儿,里头断断续续传入了王大胆说话的声音:“发作了……不行……我给人试过……十二个时辰……”
沈磐的声音一开始极低,闷闷的,后来却陡然拔高:“不用!你也出去!”
谢无咎猛然一惊,不知王大胆又说了什么,只听沈磐又道:“谁也不要进来!”尾音已带着一种脆弱的轻颤。
这下,说话声消失了。内室的门被推开,一脸愁容的王大胆走了进来,见他还杵在原地,催他道:“还不走!快走!”
见谢无咎不动,王大胆一把将他袖子拉住,半拖了出去。门一关,就听里面轰然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在地。二人都是一颤,谢无咎一惊,就要推门,王大胆却抓住他的手腕,低声道:“你给我走。”
谢无咎凝身不动,王大胆的手却抓得越来越紧:“不听你师父的话?!”
这时,雅室中又传来了压抑的喘气声和一阵呯呯嗙嗙的东西被推倒摔碎的声音。
谢无咎焦声问道:“王神医,师父究竟是什么病?我可不可以帮上忙?”
王大胆盯着他看了一阵,松了手,道:“一些老毛病,无碍的。我给他换了药,他只是在适应。”
“他一开始还好好的,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