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再意识不到问题出在他身上,和傻子有什么区别。
但人与人的相处经验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无法用聪明的头脑走捷径。他再读两个学位,也解读不出这声“你枪毙我吧”里面包含了多少委屈。
许知棠不理他,回到家饭也不吃了,抱着被子回自己的小房间里铺床。
蒋谌前后脚跟着她到处走,好像买手店里警惕心极强的售货员,让她觉得很心烦。
她最后从主卧里拿回枕头,想摔上门,没防备他的手撑在门框上。或许反应时间是够的,但他自己不想挪开,于是令人肝颤地一声巨响。
他不受控制地闷哼。许知棠被吓了一大跳,看到他的手背迅速肿起来,“你没事吧?!伤到骨头没有。”
她神情惊慌,行动倒是很迅捷,小跑去厨房找冰块,拿毛巾裹住,一边敷一边骂,“神经啊!你搞什么苦肉计!是不是感觉不到疼?”
蒋谌长长地叹了口气,额头抵在她一侧肩上,小声嘀咕,“疼麻了。”
许知棠假装没听见,心里觉得他性格十分恶劣。当朋友勉勉强强,但真的是不应该喜欢他。
之前在云川,蒋谌也是借着食物过敏带她离开的。明明有那么多方法,那么多借口可以用,为什么总是最先选择伤害自己这最差劲的一种?
她忽然感到害怕,感觉蒋谌是很容易死的那类人。有些人就是平时看起来过得好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嘎巴一下就跳了。
许知棠气自己这种时候还在为他心疼,可她又没什么办法。毕竟她马上就要变回小猫了,管不了他。
她脑海里浮现出流浪小咪见到他的鬼魂的凄凉场景,眼泪大颗地往下砸,“你怎么这样。”
泪水落在耳边的声音变成大雨,变成海啸,变成蒋谌无法处理的慌乱。他上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估计还是十几年前,但处理能力已经退化到了输给小男孩的程度。
以至于只能低声恳求,“是我做错什么了对不对?给我点提示吧。”
他一只手还麻着,另一只手也没敢放开,怕人再一个闪身又不见了。许知棠看出他的迫切,一瞬间心变轻了许多。
——他需要我。
是他需要我。
许知棠讨厌听到“你笨笨的也没关系,我愿意为你承担一切”之类的话。她讨厌成为负担,成为那个拖后腿的人。讨厌在所有人眼里,她总是更依赖对方的那个。
她喜欢被需要,喜欢当关系之中更不可缺少的那一位,这样才能确认自己是被爱着的。
谁都想要强大,独立,可又有谁不想要被爱呢?
感到被爱时,勇气便悄悄滋生。一同在她心里茂盛的还有怜惜,“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还好。”蒋谌懵了一下,没明白,“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做好饭下楼丢垃圾,看到你在车里。”
她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一点,因为本来就是他的错。可一旦开了口,还是理亏般哽咽起来,“你已经到家了……可是你骗我说,还要再过一会儿。你宁愿自己待在车里,都不回来,难道不是很过分吗?干嘛这样啊。”
蒋谌的心沉陷了一角,想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可是手太冰了,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从朋友家里出来就泛着红的眼眶,被浸得更加湿润,睫毛都被泪水粘成小簇了。他只好吻掉,比起以往多少次的亲昵,都显得笨拙。
他想,许知棠没那么喜欢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压根就不会谈恋爱。
他不熟悉和人分享情绪,倾诉苦恼,所以自己很难意识到。从告白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个人情绪不再只属于个人,自以为是的成熟会变成对她的冷落。
现在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很严肃,很重要的问题,多亏许知棠提出来了。
“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不想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里。”他温声道,“为什么不直接过来问我呢?”
他没往这方面想过,除了经验不足,也是因为这跟许知棠的性格作风不太相符。
她总是大大方方的,很少像这样,羞耻于揭开难堪的疤,“……我害怕啊。”
“怕什么,”蒋谌说,“怕我?”
“嗯……我不想听见你说,是因为我给你很多压力,才逼得你有家不能回。我不想当那个坏人,只好先逃走了。”
“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都可以跟我说,不管是关于什么事,关于谁,我都愿意听的。你也可以发脾气,我不会当真的。怎么样都可以的。可是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躲着我?”
像是陷入梦魇之中,她自言自语般絮絮地说,“如果你觉得太吵了会心烦,我也可以少给你发点消息的。我没有要故意打扰你,我只是,我只是想到你了而已……”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才是伤心委屈的那一个,可又变成是她在道歉,难道其实还是她的错?一切都还是这样。
“知棠。”她牙关咬得很紧,下巴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用力到把她痛醒,“许知棠!”
“……”
“睁开眼睛,”他说,“看清楚。”
看……什么?
许知棠茫然地望着,泪水把视线模糊得一塌糊涂,只能看到个囫囵人影。或许这就是真相,谁都一样。都是这样。
“不一样。”蒋谌说,“我不是他。”
“你要听一下我在车里一个人想什么吗?”
许知棠下意识地点头,很快又摇头,接着迟疑地又点了两下。
“还是听一下吧。”蒋谌拿开冰毛巾,抱她到腿上。热乎乎的,结实又富有弹性的触感同时愉悦了屁股和大脑,让她清醒不少。
“是不是因为,你组里开除了一个实习律师?”
蒋谌惊讶地挑眉,“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有内应。”她哼了一声,“从这里开始讲。”
蒋谌遵命照做。
他有一个默契的团队,已经磨合了好几年,分工合作十分成熟。忽然进来一个关系户,专业也很不扎实,谁都看不顺眼。
合同敲定之前需要过手的律师不止一两人,细节也会经过层层检查。大家心照不宣,故意视而不见,把关系户做出的蠢东西漏到他面前。就是为了给他递个梯子,好顺理成章地叫人滚蛋。
但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就发现自己人的用意,下午看到漏洞百出的文件,情绪失控在办公室里发了火,把所有人全骂了一遍。
所以他懊恼自责,其实是在生自己的气。许知棠听懂了,双手不由自身地圈上他的脖子,“……天呢。”
比起什么邪魅狂狷的霸总男人味,她总是更容易被这种充满人情味的柔软瞬间击中。
“这些事情并不有趣,我以为你不会感兴趣。”更何况在他的潜意识里,诉苦肯定不讨人喜欢。
“我一个人生活,偶尔下班也会在车里待一会儿,这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习惯。我以后会改掉的。”
“啊,”许知棠说,“为什么?”
车里有什么好待的。都到楼下了,难道不该是想要快快回家吗。
“懒得动?”蒋谌还真没仔细想过,“不知道,我一直这样。”
反正回到家也是他一个人,换个空间而已。在车上emo还是在床上emo,没有太大区别。
“总之说谎是我不对。”他对许知棠保证,“以后下班我会直接回家的。”
她问,“那你能保证以后不再对我说谎了吗?”
“我可以保证不再因为这种事对你说谎。”他说。
律师说话可真是滴水不漏啊。许知棠气笑了,双手掐他腰上的肉。不过本来也没想要真的逼他做那么绝对的承诺,“那你以后可以也给我讲一点工作上的事吗?我听不懂的也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认真道,“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会说不出口。以后就再没办法坦然地互相倾诉了。”
又会变成像上一段恋爱那种恶性循环。她被消耗了很久的,最受不了的那个样子。
“我明白,是我不对。”他也很认真地说,“刚刚我不明白,现在明白了。我会做到的。”
“哦。”许知棠坐在他怀里,晃了两下小腿,感觉没什么可补充的。但是这么简单就达成共识了吗?
都没有冷战,甚至都没有隔夜。她有点不习惯性,想找茬的毛病又犯了,“我现在很讨厌那辆车!”
蒋谌立刻说,“我过完年就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