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谌捏着她的下巴，把头转向旁边，“看。”

夜幕沉沉，远山只有模糊的轮廓。隔着围栏，隔着一个小山沟，几百米外的树林里忽然浮起几点幽微的绿光，零星闪烁。

许知棠眨了眨眼。像是听到号召，那星星点点的光芒骤然从栖息的草叶里升腾而起，把她的眼睛也映亮了。

那是一片浩瀚的光海，随着森林山野的一呼一吸，漫天汹涌地覆盖了整片雪后林地。是一股空灵又磅礴的力量，在明灭中浮动着，光流盘旋交织，层层绵延望不到边际。

许知棠就站在那里，沉默了好几分钟，被美到失语。

蒋谌在她身后，悄悄拍了几张照。

时间紧张，要用无人机和灯网模拟出自然界萤火虫群的活动轨迹也并不容易，但他请到了一位优秀的工程师，以及其他几位有情有义的朋友。

他本来不是那么多愁善感的人，但是看着眼前抚慰夜色的梦幻光河，脑海里想到许知棠刚刚说过的话，想到了身影和脸庞早就模糊的父母。

他们不会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是我们的骄傲”，只是朝着更广阔的未知天地指一指，告诉他“去吧，去找你自己的路”。

许知棠从震撼中回过神，转头望向他，发现他也在对着远方发呆。

她没有说话，等到蒋谌收回目光，靠在他身边轻轻地问，“你见到他们了吗？”

蒋谌说，“见到了。”

他清楚自己的路。

**

雪在午夜时分又下了起来。

山野里的寂静会把细小的声音放大。许知棠听着雪花扑簌簌地落在帐篷顶上，有点担忧，“雪会不会把我们的帐篷压垮呢。”

蒋谌听起来没在怕，“那就殉情吧。”

“好吧。”她笑起来。“反正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他们还带了投影，但没有看电影追剧，只播放着柔和的音乐。在安逸的氛围里，许知棠忽然说，“我跟你讲过的哦，爸爸留给我的存折放在床头柜里。”

“嗯。”

“你得给我风光大办！我的墓碑上要涂上闪粉，还要刻花。”

“……”

所以这就是结局了吗。

当最后一颗星星也熄灭，她应该回到来的地方。许知棠悄悄看自己的手指，还是白嫩修长，指甲在黑夜里闪烁猫眼的微光。

她想到姚一尧的遮遮掩掩，想到方芷说要精心调试，果然是很惊艳的效果。她很喜欢。

“好可惜，”她小声说，“还没有跟你一起看过粉色的海豚呢。”

“最佳观赏期是在春天。”蒋谌记得她说过的话，低声回应，“还没到呢。”

“春天会到吗？”她喃喃地问。率先回答她的是温暖的紧密的拥抱。

“会的。”

那样是不是更好些？许知棠不知道。疲惫感再一次袭来，她累得闭上眼睛。

快乐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她愿意在今天死去。

——来到这里之前，她是这么想的。

可是已经这么累，未来几十年还会更累的人生，她居然也还是留恋。

小说结束在萤光海之中，完成心愿，小咪就像最初约定的那样离开了。但是她还不想走。

她觉得蒋谌也有脆弱的一部分，虽然他不愿意展露。就像爸爸担心她一个人太孤独，太难过，让她把骨灰留在家里一样。她也愿意留下来陪蒋谌几年，哪怕是以小猫的身份。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养我了，一定要把我送回云川啊。这里离云川太远了，我怕我自己回不去，找不到路怎么办呢。”

“为什么不养你？”蒋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你这么乖，吃得又少，还会自己上厕所。”

“可是小猫不能跟你做/爱。”

“……”

蒋谌说，“那你就在旁边看着我自己弄。”

仿佛得到启发，许知棠环抱在他腰间的手指抓了抓，“到时候我会长出肉垫，很软很Q弹的那种。你也可以试一下。”

“小变态。”

“你难道就不是了吗！”

蒋谌笑得下巴磕在她头顶，蹭了一下，语气缓慢又沉着，像是说出珍藏很久的话，“谢谢你成为我的小猫。真的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许知棠低泣一声，用力地抱着他。

“蒋谌，”她说，“我现在觉得，其实你才是我的小咪。”

是蒋谌在帮助她实现愿望。

如果她来到海市，寻找的遇见的是另一个人，这一切都会有天翻地覆的不同。

就像有人批评她变成小猫是软弱逃避，是不敢面对现实。有人对她说，谢谢你成为我的小猫。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